指白居易。曹丕尝云:“文人相轻,自古而然。”但在中国文坛上惺惺相惜、以文会友的金石之交也并非没有。元稹和白居易就以彼此之情深意厚、如同手足的友谊为后世留下一段佳话。
卞孝萱在《元稹评传》中云:“二十五岁(即贞元十九年),与白居易同登书判拔萃科,俱授秘书省校书郎,元白即始于此时订交。”韩国的金卿东也曾经以元白同在长安居住与否为准,将他们交游的情形分为四个时期:即第一次长安时期(贞元十九年~元和五年),第一次别离时期(元和五年~元和十五年),第二次长安时期(元和十五年~长庆二年),第二次别离时期(长庆二年~大和五年)。元白二人于贞元十九年春同授秘书省校书郎而结识,元和五年四月元稹被贬到江陵而离开长安,从此与白居易别离十年。元和十五年,宫廷发生政变,元稹得以回到长安,长庆二年同样是由于政治斗争,元稹又被外贬离开长安。在元白相知相识的三十年岁月中,虽然各自历经宦海浮沉,又常常无奈地天各一方,但却始终灵犀互通、荣辱与共。元和十二年,元稹贬官通州,而白居易也谪居江州,两地迢迢。白居易写了一首诗,其中有四句:“晨起临风一惆怅,通川湓水断相闻。不知忆我因何事,昨夜三更梦见君。”诗句之间尽是对友人的思念,尤其是后两句回忆梦中情景,不直接道明是自己对元稹因念成梦却反以元稹为主体——你为何要思念我,令我昨晚又梦见了你。实在令人动容。而元稹收到白居易寄来的诗后,也当即赋诗一首《酬乐天频梦微之》,“山水万重书断绝,念君怜我梦相闻。我今因病魂颠倒,惟梦闲人不梦君。”——我疾病缠身,心神无法自主,每天梦见些个无关的闲人,却偏偏梦不到你呀!一个是不自觉地梦见对方,一个是恨自己无用梦不见对方,交相呼应,把这段执着的友情衬托得淋漓尽致!像这样相互应和的诗篇在元白二人之间还有许多许多,尤以长庆二年至长庆四年间诗筒传韵的风雅趣事被后世传为美谈。
中国诗史上向来将元稹和白居易以“元白”并称,客观地说,元稹的早期声名甚至还在白居易之上。《旧唐书·元稹白居易传》中指出:“若品调律度,扬榷古今,贤不肖皆赏其文,未如元白之盛也。”元稹盛名之巨可以窥见。但同时,“元不如白”的说法也几乎被大多数人所接受。元白元白,几乎成了偏义复词,似乎元稹只是白居易的附庸而已。清代的诗论家赵翼就在其作《瓯北诗话》中写道:“白自成大家,而元稍次。”许是他在为人方面令人诟病之处太多了吧。爱情婚姻上固是有薄情寡性、风流纵情之嫌,但毕竟白居易也是遍寻美女、青楼常客,这在当时大唐一片放浪不拘之下倒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但他毕竟有攀附权贵,结识宦官,而后得以官拜宰相的经历,故每每被刚直之士指责而身负骂名。这令我联想到唐时另一个诗人:宋之问,这同样是一个颇富争议的人物。关于他的逸闻主要有两个——其一是说他为了刘希夷《代悲白头翁》中“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一句赞叹不已,遂起夺句之心,恳乞不果后就将自己的外甥刘希夷杀害了;第二件事是说宋之问所作《灵隐寺》中写的最好的两句“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也被疑为是隐居于寺中的骆宾王写的。事实上宋之问在诗歌方面的才华不应该被贬低,实在是因为这个人在武后时期媚附武则天男宠张易之、太平公主等人,丧失文人高洁的品格,给人太强烈的恶感了,连带着人们看其留下的作品往往会有情感偏向。当然,与宋之问相比,元稹还是可爱多了,只是毕竟依附阉党权贵是一个抹不去的污点。不过也有不少文学评论家对“元不如白”提出不同看法——贺裳云:“诗至元白,实又一大变。两人虽并称,亦各有不同。选语之工,白不如元;波澜之阔,元不如白。白苍茫中间存古调,元精工处亦杂新声。”可见贺裳认为元白各有千秋。论到具体篇章,将白居易的《长恨歌》与元稹的《连昌宫词》作比,洪迈则说:“殆未易以优劣论也。然《长恨歌》不过述明皇追怆贵妃始末,无他激扬,不若《连昌宫词》有监诫规讽之意。”王世贞也说:“《连昌宫词》似胜《长恨歌》,非谓议论也,《连昌》有风骨耳。”回过头来细想“元不如白”这个论点,当中是否存有情感因素的杂糅,也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除了“元不如白”的说法之外,另有“元轻白俗”之说。李肇在《唐国史补》中说:“元和以后,诗章学浅切于白居易,学淫靡于元稹。”正因为诗体轻俗,元白曾招致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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