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向我们诉说着那些不公的往事,慢慢教会我们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权势。权势也就是这样用元稹自己的血液慢慢地渗透他的内心,慢慢诱惑他的灵魂。这次事件并非以元稹遭受如此奇耻大辱告终,它的后续影响是三十二岁的他又被有心人士借此参了一本而被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我相信无论是谁,在遭逢这样的打击之下都会心生怨懑——我一心为民,鞠躬尽瘁,换来的是什么?打压、贬谪,仅此而已。元稹走到了人生的分岔路:是继续坚定不移地恪守他的人格气节,还是选择变通、选择妥协?这一步选择是如此重要,他也必定思虑了很久。可惜,他没能守住他的道德情操——元稹作为庶族士人是具有两面性的,从前文论述的他投考明经科的选择中其实已经可以分析出他绝不甘心止于平庸、没落、贫困的性格特点。所以在那以后,元稹开始向世俗妥协了,先是结交朝中旧官僚集团的重要人物严绶以及握有实权的太监崔潭峻,生活渐渐顺畅;后又得到令狐楚的信任,一再被升迁,甚至在长庆二年二月奉诏当上了宰相。虽然由于朝廷内派系的斗争元稹仅做了四个月的宰相,但毕竟曾经位极人臣。被外贬同州刺史离开朝廷是非地后,元稹在越州一呆整整六年才回到长安,又马上被任命为鄂州刺史、武昌节度使。
    大和五年(831)七月二十二日,元稹突然于任所去世,终年五十三岁,疑是服食丹药中毒身亡。
 
(五) 多情·薄情
     古龙常常在他的作品中引用一句话,出自纳兰荣若的《山花子》:情到浓时情转薄。
一直觉得这句话颇费思量,从不同的角度去揣摩它可以获得不同的解读。何为浓?何为薄?抑或浓即是薄,薄即是浓?
     元稹正是一个浓情又薄情的人。他留下的悼亡诗及艳诗情意绵绵,有令人心醉而神伤的魔力。没有浓浓的情意,即便如何矫饰也无法堆砌出这样动人的文字。可他又偏偏恁的薄情。在权势面前,旧情人便不再重要了;刚哀伤于妻子的早逝,又纳妾了;妾死不久又无法承受寂寞续娶了。更别提那些被后人闲说的风流韵事,如别赋才情的乐伎薛涛、船家歌女刘采春等都似与元稹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丝丝牵扯。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男人?
     又想到纳兰容若的《饮水词》,其中有一段是这样的: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这说的是汉代班婕妤的故事。初入宫的班婕妤,幽雅贤德、目下无尘,受到汉成帝的无限爱怜。可惜比她更美、更娇、更艳的赵飞燕、赵合德姐妹来了,寂寞便从此如影随形。于是她写下《怨歌行》,以团扇自比: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君主渴慕的眼神终是不复再见了,于是她自请去服侍太后,却在成帝死后为其守陵,直至老死。人生,若,只如初见。
     是啊,莺莺,人生若只如初见……
     学术界现今几乎已达成共识,元稹的《莺莺传》是一篇自传体传奇小说。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之《唐之传奇文》中说:“元稹以张生自寓,述其亲历之境。”陈寅恪也在《元白诗笺证稿》第四章《艳诗及悼亡诗》附《读<莺莺传>》中指出:“《莺莺传》为微之自叙之作,其所谓张生即微之之化名,此固无可疑。”崔莺莺便是元稹的初恋情人双文。
     元稹与莺莺的初见是个英雄救美的故事。兵乱之际,普救寺中,幸得元稹出面,莺莺一家才得保全其身家性命,两人就此相识。故事的开始是美丽的。然后就有了红娘的穿针引线、传书定情,然后就有了二人的如胶似漆、良辰美景。情到此等浓时,元稹的功利之心却忽然复苏了,他果断地作出参加吏部科试的决定。可怜的莺莺骤然有“始乱之,终弃之”的预感,但一介女流还能如何?尤自在那儿纠缠,生生地,叫他厌弃?惟有放手,亲眼看着那个她爱着的男人远去。
      他本就非池中物,是何等才情,刻苦攻读之下岂有不中之理?于是视野渐开,交游广阔,曾经的爱情恍若一梦——“一梦何足云”。他又结识了权势显赫的京兆尹韦夏卿,韦夏卿的小女韦丛尚待字闺中,真是一拍即合啊。
      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娇宠,不为云为雨,则为蛟为螭,吾不知其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百万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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