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五年(831)七月二十二日,元稹突然于任所去世,终年五十三岁,疑是服食丹药中毒身亡。
(五) 多情·薄情
古龙常常在他的作品中引用一句话,出自纳兰荣若的《山花子》:情到浓时情转薄。
一直觉得这句话颇费思量,从不同的角度去揣摩它可以获得不同的解读。何为浓?何为薄?抑或浓即是薄,薄即是浓?
元稹正是一个浓情又薄情的人。他留下的悼亡诗及艳诗情意绵绵,有令人心醉而神伤的魔力。没有浓浓的情意,即便如何矫饰也无法堆砌出这样动人的文字。可他又偏偏恁的薄情。在权势面前,旧情人便不再重要了;刚哀伤于妻子的早逝,又纳妾了;妾死不久又无法承受寂寞续娶了。更别提那些被后人闲说的风流韵事,如别赋才情的乐伎薛涛、船家歌女刘采春等都似与元稹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丝丝牵扯。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男人?
又想到纳兰容若的《饮水词》,其中有一段是这样的: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这说的是汉代班婕妤的故事。初入宫的班婕妤,幽雅贤德、目下无尘,受到汉成帝的无限爱怜。可惜比她更美、更娇、更艳的赵飞燕、赵合德姐妹来了,寂寞便从此如影随形。于是她写下《怨歌行》,以团扇自比: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君主渴慕的眼神终是不复再见了,于是她自请去服侍太后,却在成帝死后为其守陵,直至老死。人生,若,只如初见。
是啊,莺莺,人生若只如初见……
学术界现今几乎已达成共识,元稹的《莺莺传》是一篇自传体传奇小说。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之《唐之传奇文》中说:“元稹以张生自寓,述其亲历之境。”陈寅恪也在《元白诗笺证稿》第四章《艳诗及悼亡诗》附《读<莺莺传>》中指出:“《莺莺传》为微之自叙之作,其所谓张生即微之之化名,此固无可疑。”崔莺莺便是元稹的初恋情人双文。
元稹与莺莺的初见是个英雄救美的故事。兵乱之际,普救寺中,幸得元稹出面,莺莺一家才得保全其身家性命,两人就此相识。故事的开始是美丽的。然后就有了红娘的穿针引线、传书定情,然后就有了二人的如胶似漆、良辰美景。情到此等浓时,元稹的功利之心却忽然复苏了,他果断地作出参加吏部科试的决定。可怜的莺莺骤然有“始乱之,终弃之”的预感,但一介女流还能如何?尤自在那儿纠缠,生生地,叫他厌弃?惟有放手,亲眼看着那个她爱着的男人远去。
他本就非池中物,是何等才情,刻苦攻读之下岂有不中之理?于是视野渐开,交游广阔,曾经的爱情恍若一梦——“一梦何足云”。他又结识了权势显赫的京兆尹韦夏卿,韦夏卿的小女韦丛尚待字闺中,真是一拍即合啊。
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娇宠,不为云为雨,则为蛟为螭,吾不知其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百万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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