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就是说,从前的人说过,仁义忠信,是天给人的爵位。这个话,说的不够全面。人类是万物中最灵最贵的。天给人刚健、纯粹之气,最大的成为“圣神”,其次成为“贤能”。有些人所受的刚健之气比较多,其表现是“志”。意志坚强的人,有毅力能坚持。有些人所受的纯粹之气比较多,其表现为“明”。有“明”的人,特别聪明,长于理解和分析。《周易》的离卦说的是明,明、离是天的作用。《周易》的恒卦讲的是“志”,是坚持、恒久,是天的原则。关于人的各种事情,只要举出来“明”和“志”就够了。圣贤同愚人的分别,就在这两点上。如果把孔丘的“明”与“志”剥夺了,孔丘就是一般的人了。把“明”与“志”授与一般的人,一般的人就成为孔丘了。“明”有大小,有的“明”照得很远,有的明照得比较近。志也有大小。有的志,能够坚持很久,有的比较差一点。这说明,天爵也有等级。道德和仁义礼智信,是属于人这一方面的。聪明和坚持是属于天的那一方面,是人所受于天的。有人问,你说天给人以“明”和“志”,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天有这种仓库,打开仓库,称出一定的分量,把它交给人?回答说,不是这样。意思不过是说,人的某种天生的品质,跟某种气相合。庄子说,天是自然,这个话是可取的。
柳宗元在这里所讨论的问题是,道德原则是不是人的本性中所本有的?孟轲认为,仁义礼智信这些封建道德的原则,是人的本性中所本有的,是天给与人的,所以称为天爵。至于人在封建等级中的地位,那是人所安排的,不过是人爵。这是唯心主义的先验论。柳宗元批判了这种先验论,他指出,道德原则是属于人这一方面的事情。至于属于天的方面的事情,不过是人的聪明和毅力。他又说明,他所说天,是自然之天。他划清了天和人的界线,也就是划清了自然和社会的界线。这就有力地批判了孟轲的唯心主义先验论。
上面讲过,韩愈的《原性》认为仁义礼智信是人性中所本有的,他继承了孟轲的唯心主义先验论。柳宗元批判孟轲,也就是批判韩愈。在道德原则的来源这个问题上,柳宗元和韩愈作了针锋相对的斗争。
柳宗元为惠能所作的碑文中说:“自有生物,则好斗夺,相贼杀,丧其本实,悖乖淫流,莫克返于初。孔子无大位,没以余言持世。更杨、墨、黄、老益杂,其术分裂。而吾浮图说后出,推离还源,合所谓生而静者。梁氏好作有为,师达摩讥之,空术益显。六传至大鉴。……其教人,始以性善,终以性善,不假耘锄,本其静矣。”(《曹溪第六祖赐谥大鉴禅师碑》,《唐柳先生集》卷六)
意思就是说,自从有生物以来,他们互相争夺,互相残杀,失了他们的本性,这样悖乱下去,不能回到他们的本性。孔子没有得到君位。他死以后,只有他的教训遗留下来,维持世界。经过杨朱、墨翟、黄帝、老子这些派别的扰乱,孔子的道理也分裂了。以后来了佛教,这才能够把离开本性的事情推回到它的本源。《礼记》中的《乐记》说:“人生而静,天之性也。”佛教的学说,是合乎这个道理的。在梁朝的时候,来了禅宗的中国第一代祖师达摩。梁武帝问达摩说,我修了很多的佛寺,抄了很多的佛经,度了很多的和尚,这些作为有什么功德?达摩回答说,并没有什么功德。达摩的这个回答给梁武帝以很大的讽刺。自此以后,佛教中讲“空”的学说,更为兴盛。又经过六代的传授,到了禅宗的六祖大鉴(这是当时皇帝给惠能的称号),他所讲的、所用以教人的,开始是性善,最后还是性善,不用修行,因为人的性本来就是“静”的。
碑中的这一段话,可能是叙述当时佛教徒的话,但是,他对于这段话所说的意思是赞赏的,在碑的铭文中,他又用自己的话,把这段的意思重述了一遍。
照这段话的意思,佛教和儒教不但不互相矛盾,而且他们的中心思想基本上是一致的。他们都讲性善,都讲“人生而静”。从孔子以后,儒教衰败了,抵挡不住道教的干扰。幸而有佛教来了,这才把儒家的基本道理恢复过来。这样说起来,佛教不但不是儒家的敌人,而且是儒家的功臣。
柳宗元给另一个和尚写的碑铭说:“一气回薄茫无穷,其上无初下无终。离而为合蔽而通,始末或异今焉同。虚无混冥道乃融,圣神无迹示教功。”(《南岳弥陀和尚碑》,《唐柳先生集》卷六)意思就是说,无穷的气,是无始无终的。有时候分离,但是分了还是要合。有时候蔽塞,但是蔽了还是要通。其中虽然有些小异,但是基本上还是大同。它是虚无混冥,融化为一。圣人用这个道理教人,但是他的教训,也没有什么可以看得见的迹象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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