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本来是学佛的,他说:“吾自幼好佛,求其道积三十年。”(《送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唐柳先生集》卷二五)当时禅宗中分成许多派别,互相攻击,柳宗元很厌恶这种情况,批判了这种情况(《龙安海禅师碑》,《唐柳先生集》卷六)。他赞成天台宗,他说:“呜呼!佛道逾远,异端竞起。唯天台大师为得其说。”(《岳州圣安寺无姓和尚碑》,《唐柳先生集》卷六)
柳宗元反对道教,他说:“若苟焉以图寿为道,又非吾之所谓道也。大形躯之寓于土,非吾能私之。幸而好求尧、舜、孔子之志唯恐不得,幸而遇行尧、舜、孔子之道唯恐不慊,若是而寿,可也。求之而得,行之而慊,虽夭其谁悲。今将以呼嘘为食,咀嚼为神,无事为闲,不死为生,则深山之木石,大泽之龟蛇,皆老而久,其于道何如也?”(《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将入道序》,《唐柳先生集》卷二五)
这一段话是柳宗元对于一个打算入道教的人说的。意思就是说,如果说得到长寿就算是道,这不是我们所说的道。我们的身体,住在大地之上,这并不是我们的私产。如果我们幸而喜欢尧、舜、孔子的道,努力求它,唯恐不能得到,如果我幸而遇到机会能行尧、舜、孔子之道,我们唯恐怕行的不满意,如果能够这样,能够长寿是有好处的。如果求到了,行得也满意,虽然早死,也没有什么可悲的。如果专讲究怎样呼吸气功、吃药、养生,什么事都不作,认为只要不死就算长生,如果这样,深山里面的树木、石头,大湖里面的龟、长虫,都能够活得很久,这些东西也能算得道吗?
柳宗元对于道教的这种批判,打中了它的要害。道教所谓长生,其实仅只是不死,何况不死也是不能得到的。
柳宗元的最后的意思是以儒教为主的三教合流。他作有一篇《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唐柳先生集》卷二五)。序中说:元十八山人对于儒释道,“悉取向之所以异者,通而同之,搜择融液,与道大适。咸伸其所长,而黜其奇衰。要之与孔子同道”。
意思就是说,元十八山人对于三教能够去异求同,消化融合,发挥三教的长处而去其不合乎道的地方。这个道就是孔子之道。柳宗元赞扬元十八山人的这种作法。这也就是他自己的作法。
柳宗元又作有一篇《送僧浩初序》(《唐柳先生集》卷二五),这篇序开头说:儒者韩退之是我的很好的朋友。他认为我的缺点是嗜好佛教的道理,批评我跟佛教徒在一起。近来他又写信来,说他看了我作的《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并批评我不驳斥佛教。柳宗元说:“浮图诚有不可斥者,往往与《易》、《论语》合。诚乐之,其于性情,奭然不与孔子异道。退之好儒,未能过扬子。扬子之书,于庄、墨、申、韩皆有取焉。浮图者反不及庄、墨、申、韩之怪僻俭贼耶?曰:以其夷也。果不信道而斥焉以夷,则将反恶来盗跖而贱季札由余乎?非所谓去名求实者矣。吾之所取者,与《易》、《论语》合,虽圣人复生,不可得而斥也。退之所罪者,其迹也,曰:髡而缁,无夫妇、父子,不为耕农蚕桑而活乎人。若是,虽吾亦不乐也。退之忿其外而遗其中,是知石而不知韫玉也。”
意思就是说,佛教是有不可以驳斥的地方,它所讲的道理,往往与《周易》、《论语》所讲的相合,它的关于性情的学说,与孔丘之道没有什么差别。韩退之对于儒家的喜好,也未必超过扬雄。扬雄的书,对于庄子、墨子、申不害、韩非,认为都有可取之处。这四家都很怪僻,俭贼,难道说,佛教反不及这四家吗?韩退之说,因为佛教是夷狄的教,所以要反对。在中国古代,恶来、盗跖,这两个恶人倒是中国人。还有季札、由余两个贤人,这两个人是夷狄。如果我们评论人,不是以道为标准而是以是否中国人为标准,难道说就可以恶来、盗跖为朋友,而贱视季札、由余?韩退之所着重的是名不是实。佛教中,我认为可取的地方,都是同《周易》和《论语》相合的,这些地方,就是“圣人”再生也不能驳斥的。韩退之所以认为是佛教的罪状,都是表面上的迹象。他说,佛教的信徒,把头剃光了,衣服也换了,没有夫妇、父子的关系,也不从事生产,专靠别人的劳动以维持他自己的生活。这些情况我也是不赞成的。韩退之所恨的是佛教的外表,至于它的内部精神,韩退之就遗弃了。这好像遗弃一块石头而不知道其中有蕴藏的玉。
照柳宗元“诚乐之”的说法看来,他对人生“乐”的精神境界还是有所追求,后来的道学教人寻孔颜乐处,柳宗元对这一点似先有了解,似有所见。如果再进一步,就过渡到了道学。
上边讲过,韩愈没有从哲学的根本问题驳斥佛教。他自己的哲学思想也是唯心主义。他是不能从根本上反对佛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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