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更能见出刘禹锡的艺术独创性的还是他对传统主题所作的种种既出人意表又令人振奋的反拨。所谓对传统主题的反拨,即故意违逆传统主题既定的情感指向与思想趋归,力图从相反的方向对其偏颇之处有所匡补或拨正,以显示作者前无古人的胸襟气魄和迥异于流俗的卓越识见。这在刘禹锡诗中突出表现为:一反“悲秋”的传统主题,不畏“衰节”,唱出意气豪迈的秋歌;一反“嗟卑”的传统主题,不惧“播迁”,唱出正气凛然的壮歌;一反“叹老”的传统主题,不服“老迈”,唱出朝气蓬勃的暮歌〔3〕。如: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宵。
——《秋词二首》其一
少年负志气,信道不从时。
只言绳自直,安知室可欺?
百胜难虑敌,三折乃良医。
人生不失意,焉能暴己知?
——《学阮公体三首》其一
风云变化饶年少,光景蹉跎属老夫。
秋隼得时凌汗漫,寒龟受气饮泥涂。
东隅有失谁能免,北叟之言岂便诬?
振臂犹堪呼一掷,争知掌下不成卢?
——《乐天重寄和晚达冬青一篇,因成再答》这类表现出有悖于传统主题的独特识见的作品,在刘禹锡集中几乎可以随手拈出。胡仔《苕溪渔隐丛话》称杜牧“好异而畔于理”,意谓其作诗务求新奇,好为异说。这或许主要是指杜牧诗中多翻案之什。其实,刘禹锡对翻案之什的热衷程度绝不亚于杜牧,因为“翻案”即意味着对传统主题的反拨。不过,杜牧的翻案之什主要致力于对某一历史事件或历史人物作出自己的重新评价,以构思之新颖、想象之奇特而引人瞩目,如《题乌江亭》、《赤壁》等。与此相异,刘禹锡的翻案之什则主要致力于改变历代诗人所递相沿袭的抒情旋律,化哀婉愁苦之音为慷慨激越之韵。这似乎更需要气魄和胆识。谨以《醉答乐天》为例加以说明:
洛城洛城何日归,故人故人今转稀。
莫嗟雪里暂时别,终拟云间相逐飞。伤离怨别,这是中国古典诗歌的又一传统主题。“悲莫悲兮生别离”,这是屈原在《九歌·少司命》中的喟叹;“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这是杜甫在《梦李白二首》其一中的哭诉:“人间别离尽堪哭,何况不知何日归”,这是赵嘏在《江上与兄别》中的哀号;“问余别恨知多少?落花春暮争纷纷”,这是李白在《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中的泣白——连自诩“平生不下泪”的李白尚且作这样的泣白,一般的多愁善感的作者在咏别离时,又怎能与哀婉愁苦绝缘呢?然而,刘禹锡的这首《醉答乐天》诗却故意对传统的抒情旋律加以变奏,不让哀婉愁苦之音飘逸到字里行间,而出之以令人精神一振的刚健豪迈之语和慷慨激昂之韵,以显示其不同凡响的胸襟。“莫嗟雪里暂时别,终拟云间相逐飞”二句,用他日比翼齐飞于云间的美好前景期勉与激励因别离在即而不胜感伤的白居易,情调之开朗,笔力之雄健,较之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一诗中的“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似乎有过之而无不及。而这,正是诗人对传统主题进行反拨的一个显例。
三、对诗歌体式的变革与完善
刘禹锡在变革与完善诗体方面所取得的成就是冠盖中唐,并足以雄视有唐一代的。和杜甫一样,刘禹锡兼擅各体。管世铭《读雪山房唐诗钞》称其“无体不备,蔚为大家”,绝非出于偏爱的溢美之辞。无论是五七言古诗、五七言绝句,还是五七言律诗,都能得心应手地驾驭,娴熟自如地运用,表现出较同侪更为全面与深厚的功力。
即以七言绝句而言,刘禹锡虽然没有能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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