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冀龄
  刘禹锡的《乌衣巷》诗云:“朱雀边野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首诗,是刘禹锡组诗《金陵五题》之一,其以即小见大的手法描写贵族的盛衰变化,而后两句,千载传诵,脍炙人口。
  通常,这后两句诗的解释是:从前在王谢世族广厦华堂中筑巢燕子,现在则因为那些第宅已经荡然无存了,所以只好飞到普通老百姓家去筑巢了。此处,通过燕子迁飞筑巢的变化来反映人事变化,让人不禁感慨人世之沧桑。
  此外,施补华在《岘庸说诗》中另有说法,云:“若作燕子他去,便果。盖燕子仍入此堂,王谢零落,已化作寻常百姓矣。如此则感慨无穷,用笔极曲。”这里,提出了“王谢堂”与“寻常百姓家”是两码事还是一码事的问题,但感慨系之,似亦无关大局。
  但是,离奇怪诞的是,有人曾从此诗本事上偷梁换柱,别出奇说。刘斧《青琐摭遗》引宋张敦颐《六朝事迹》云:“王榭,金陵人,世以航海为业。一日,海中失船,泛一木登岸,见一翁一妪,皆衣皂。至所居,乃乌衣国也,以女妻之。既久,榭思归,复乘云轩泛海。至家,有二燕栖于梁上,榭以手招之,即飞来臂上,取片纸书小诗,系于燕尾,曰:‘谈到华胥国上来,至人终日苦怜才;云轩飘去无消息,洒泪临风几百回。’及来春,燕复飞来,榭见身上有诗云:‘昔日相逢皆冥数,如今睽远是生离;来春纵有相思字,三月天南无燕飞’。至来岁,燕竟不至。因目榭所居为乌衣巷,故刘禹锡有诗云‘……乌衣巷口……’也。”这样,以“木”字偏旁换“言”字偏旁而以榭代谢,则分明是王姓,谢姓两家族族姓便轻松地变成“王榭”一人;加之又塞进了子虚乌有的燕翼传书,使原本寄帅古兴怀感慨的诗意彻底变了味,变成了刘禹锡追恋旧欢的情歌。倘此偏偏又被素有诗豪称谓的刘禹锡闻见,真不知其感慨又将如之何?奈之何?
刘禹锡诗风
  刘禹锡及其诗风颇具独特性。他性格刚毅,饶有豪猛之气,在忧患相仍的谪居年月里,确实感到了沉重的心理苦闷,吟出了一曲曲孤臣的哀唱。但他始终不曾绝望,始终跳动着一颗斗士的灵魂;写下《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重游玄都观绝句》以及《百舌吟》、《聚蚊谣》、《飞鸢操》、《华佗论》等诗文,屡屡讽刺、抨击政敌,由此导致一次次的政治压抑和打击,但这压抑打击却激起他更为强烈的愤懑和反抗,并从不同方面强化着他的诗人气质。他说:“我本山东人,平生多感慨”(《谒柱山会禅师》)。这种“感慨”不仅增加了其诗耐人涵咏的韵味,而且极大地丰富了其诗的深度和力度。
  刘禹锡的诗,无论短章长篇,大都简捷明快,风情俊爽,有一种哲人的睿智和诗人的挚情渗透其中,极富艺术张力和雄直气势。诸如“朔风悲老骥,秋霜动鸷禽。……不因感衰节,安能激壮心”(《学阮公体三首》其二)、“马思边拳毛动,雕眄青云睡眼开。天地肃清堪四望,为君扶病上高台”(《始闻秋风》)这类诗句,写得昂扬高举,格调激越,具有一种振衰起废、催人向上的力量。至于其七言绝句,也是别[2]具特色,如:“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浪淘沙词九首》其八)“塞北梅花羌笛吹,淮南桂树小山词。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杨柳枝词九首》其一)就诗意看,这两篇作品均简练爽利,晓畅易解,但透过一层看,便会领悟到一种傲视忧患、独立不移的气概和迎接苦难、超越苦难的情怀,一种奔腾流走的生命活力和弃旧图新面向未来的乐观精神,一种坚毅高洁的人格内蕴。再如他那首有名的《秋词》: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全诗一反传统的悲秋观,颂秋赞秋,赋予秋一种导引生命的力量,表现了诗人对自由境界的无限向往之情。胸次特高,骨力甚健。
  刘禹锡早年随父寓居嘉兴,常去吴兴拜访作为江南著名禅僧兼诗僧的皎然和灵澈,据其《澈上人文集纪》自述,当时他“方以两髦执笔砚,陪其吟咏,皆曰孺子可教”,这一早年经历对其后来的诗歌创作影响很深。那么,皎然、灵澈的诗歌主张是怎样的呢?皎然有《诗式》论诗,特别注意两方面,一是主张苦思锻炼,要求诗人在对词句加以精心锤炼之后复归自然,他认为这种自然才是诗的极致;二是极重视诗歌意蕴深远而气韵朗畅高扬的境界,认为“取境偏高,则一首举体便高,取境偏逸,则一首举体便逸”。而这“境”即意境来自创作主体的心境,“真思在杳冥,浮念寄形影”(《答俞校书冬夜》),即诗人主观心境与审美观念乃是最重要的。灵澈没有诗论传世,但据权德舆《送灵澈上人庐山回归沃州序》说,他“心冥空无而迹寄文字,故语甚夷易,如不出常境,而诸生思虑终不可至……知其心不待境静而静”;又说他常“拂方袍,坐轻舟,溯沿镜中,静得佳句,然后深入空寂,万虑洗然”,可见灵澈也重视在主体的静默观照中赢得意境的空灵深邃,而且语言也是追求自然的。这些见解一方面受到大历、贞元诗风影响,讲究字词锤炼,不露痕迹,一方面则来源于佛教重视“心”即主观体验感受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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