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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是古代实用性文体的一种,从汉代开始,应用类的文体已经区分为章、奏、表、议等四种,刘勰《文心雕龙·章表篇》里说:“章以谢恩,奏以按劾,表以陈请,议以执异”,可见“表”虽然也是一种公文文体,但并不是为了表达对国家大事的意见主张,而只是臣子为了向皇帝陈述自己的请求。囚此,奏议类的公文是以议论为主的,章表类的公文则是以抒情为主厂 在中同文学史上,有一些著名的以“表”这种文体写作的文章,历来受到人们的称道,如孔融的《荐弥衡表》、曹植的《求自试表》,最有名的当然还数诸葛亮的《出师表》。在文学史上甚至有这样的说法:诸葛亮的《出师表》以“忠”著称,而李密的《陈情表》则以“孝”感人。可见《陈情表》在中国文学史卜有着很高的地位。
李密是三国时代蜀国的大臣,曾任蜀国的尚书郎、大将军主簿、太子洗马等官职,还多次出使吴国,因为有很好的口才,受到吴国人的称赞。公元二六三年,司马昭灭蜀,李密就成了亡国的遗臣,公元二六五年,司马炎称帝,改国号为晋,称晋武帝。新皇帝登位以后,开始起用亡国的大臣。就多次征召李密出仕,起先是任命他为郎中,接着
李密为什么不肯出仕做晋朝的官员呢?说自己的祖母年事已高,无人照顾,当然也是事实,可是,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那就是中国文人内心深处的忠君观念,所谓“忠臣不事二主”,也是一种气节的表现。但是,这个理由能够直接说出来吗?作为亡国的臣子,李密非但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抗,还得委婉地说明自己推辞的理由,以解除新王朝的皇帝对自己的猜疑。于是便抬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祖母年老多病,家中无人侍奉。而中国历代的皇帝又都是“以孝治大下”为标榜的,对这样的孝心,也就没有理由不表示同情。所以,李密在这篇《陈情表》中,就需要把自己处境的困难说得十分真切感人,即使是夹杂着无法明说的假意,毕竟也还是情真意切的,这样才能够让皇帝为他的孝心所感动,以至于充分理解与相信。而晋武帝看了这篇表文,终于受了感动,同意了李密的请求。因此,说这篇文章感人至深,是一点也不为过的。
陈“情”,是这篇《陈情表》的核心所在,而作者要表达的感情又是很复杂的。首先,李密的祖母年事已高,卧病在床,需要自己照顾,对抚养自己长大成人的祖母尽孝心,也是这篇文章写作的基础。没有这一事实做基础,再巧妙的推托之辞也是站不住脚的。其次,就是在祖母需要自己照顾的情况下,新登基的皇帝晋武帝征聘他出任新王朝的官员。出仕为官,本来是件好事,但是,从传统观念看,蜀汉王朝是大汉王国的正统,此时蜀国刚刚亡于司马氏之手,在李密看来,这个新王朝只是篡位,不会没有敌视的心理。再加上对已经灭亡了的蜀汉政权有着浓烈
为了让皇帝在读这篇文章的时候,能够欣然接受他的这一辞谢的请求,作者需要营造起一种情感氛围。一般说来,开门见山是写文章的最基本的要求,在文章的第一段里就应该直接说出推辞就任的意思。但这却是万万不可的。因为如果在文章的一开头就把自己推辞就任的意思开宗明义地说出来,岂不是让皇帝还没等读完全文就心生反感了吗?所以,这篇文章的开头第一段应该说是颇费了一番构思的。
作者不惜兜了一个大圈子,从自己艰难的身世说起:“臣以险衅,夙遭闵凶。”一开头就用了八个字来概括自己的悲惨身世,让人生出同情之心。接着就写出了一连串的苦情:六个月的时候就已经丧父,到四岁的时候母亲又被舅(外公)逼着改嫁,全靠祖母抚养。自己从小就多病,直到九岁的时候,还不能走路,是祖母一手把自己拉扯大。家里既没
但是,作者到第二段仍然没有把推辞的意思直接说出来,而是再诉说自己进退两难的处境。这一段的开头用了“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八个字,来概括写出新王朝对自己的重视和任用。这也是采用了欲抑先扬的手法,先对新王朝的政绩歌颂一番,以打消皇帝的疑心。接着,便历数新王朝对自己的多次征召。第一次是郡守的推荐,从“察臣孝廉”到“举臣秀才”。在两汉魏晋时代,官员的任用还没有实行唐代以后的科举选拔制度,“孝廉”和“秀才”都是由地方官推荐的。新王朝建立以后的第一次举荐,是由地方官出面经办的,所以用“供养无主”便推辞了。第二次是出自皇帝的征聘:“诏书特下”,先是任命他为郎中,不久又紧接着再任命他为太子洗马,但又一次上表推辞了。此后,便是“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如星火”,连用了六个短句,一步紧一步,写出了朝廷征召的急迫。这样的时刻,还能够再上表推辞吗?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春秋时,周襄王策封晋文公为侯伯(诸侯之长),晋文公推让了三次才接受了封策。这就形成了一个习惯,推让的表文以三次为限。所以《文心雕龙·章表篇》说:“昔晋文受册,三辞从命,是以汉末让表,以三为断。”既然有了这样一个历史背景和不成文的习惯,李密还能够第三次推让吗?所以,他在这一段的最后说:“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
让,只能直接向皇帝本人求助了。所以,说“臣之进退,实为狼狈”,就是为了最后向皇帝提出推辞的请求。而在直接说出推辞的意思之前,先诉说自己的为难的心理:不是不想出仕,只是确有难处。这样写,也是为了把话说得比较委婉,不至于让皇帝动怒。
到了第三段,仍然没有直接说出自己要推辞就任的意思,而是从两个方面来先消除皇帝的猜疑。一是颂扬“圣朝以孝治天下”,赞扬了新王朝对旧的蜀汉王朝遗老的关怀备至,使皇帝听了也比较舒服;二是表白自己绝对不是不想为新王朝效忠尽力。你看,他先把自己曾经效忠过的蜀汉称之为“伪朝”,撇清了自己确实不是对已经灭亡了的蜀国有什么留恋之情。再来对新王朝对自己的优待表示感激,“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以一个微不足道的俘虏的身份,竟然受到新王朝这样的宠遇,“岂敢盘桓,有所希冀”——我还想干什么呢?有了这两方面的表白做基础还不够,接着又说出了第三层的情况,诉说祖母卧病在床的困苦情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这样就与第一段里说的“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和第二段里说的“刘病日笃”照应起来,并且把意思表达得更加充分了。到这里,作者的意思已经比较清楚了:“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他仍然只是说祖母离不开我的照料这一事实,而没有把推辞的话直接说出来。但言外之意已经十分清楚了:在这种情况下,我能够抛开祖母不问,出去做官吗?这样一来,就又回到了这一段开头所
作者推辞就任官职的意思,是在第四段才款款地表达出来的。但是他还是没有把推辞的意思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还是紧紧扣住一个“孝”字来做文章,先从道理上进行分析:“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不是我不愿意就任官职,我为新王朝效忠的日子长着呢!为了强调这样的意思,他接着又用了“乌鸟私情,愿乞终养”来请求:连鸟雀都有反哺之情,您就成全我,让我尽了对祖母的孝道吧!说得多么恳切啊。这还不够,他又再三表白:“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我说的这些都是事实,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您还能不相信吗?有了这三层意思的委婉诉说,这才把自己要说的意思说出来:“愿陛下矜悯愚诚,听臣微志。”其实,整个文章就是为了说出这句请求的话。但是,前面的一大篇诉说,又都只是作为铺垫,到这里再娓娓地说出来,就让那个读到这篇表文的皇帝一点都不觉得冒昧和唐突了。而且,紧接着又不管皇帝答应不答应,先表示对皇帝的无限感激:“庶刘侥幸,卒保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那种诚惶诚恐的心情,真是跃然纸上,感人肺腑,容不得人不表示同情,不接受这样的请求。
现在,我们可以来研究一下这篇文章构思的特点了。看起来,这篇文章一点都不讲究构思,作者把自己的困苦处境不厌其烦地从幼年的生活经历说起,而把要说的真正的意思,也就是“愿陛下矜悯愚诚,听臣微志”这句请求的话,放到了文章的最后,完全是平铺直叙。
但是,这里却表现出作者写作时颇费思忖。
其次,是情和理的关系。在这篇文章里,说理不是主要的内容,因为只有把情感表达得充分了,才能让皇帝由情的感动而产生对理的接受。而文章里要说的“理”,无非就是那句“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由于有了前面对祖母年老体弱的描述,使人已经对作者的困境有了充分的同情和理解,这里的“理”也就很自然地可以接受了。所以,我们可以说,这篇文章为以情说理、融理干情、情动理明的写作方法提供了十分成功的样本。
此外,这篇文章的语言也是值得注意的。鲁迅说过,魏晋时代,已经是“文学的自觉时代”,曹丕的文章已经能够做到“于通脱之外,更加上华丽”(《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见《而已集》,《鲁迅全集》第3卷,第504页)。《陈情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