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编的《中国文学史》说,元稹的《春晓》是《莺莺传》的张本,值得在文学史上着重提出。“张本”在这里的意思指《春晓》是作为《莺莺传》的伏笔而先写就的爱情诗。我们读读《春晓》,写这首七绝时,元稹41岁:
半欲天明半未明,醉闻花气睡闻莺。猧儿撼起钟声动,二十年前晓寺情。
天将亮未亮,醉中闻到花香,睡梦中听到黄莺的啼鸣。小狗欢闹起来,远处响着钟声,不由回忆起二十年前寺里黎明的情境。这首诗字面上,就是这么简单的意思。但是细心的读者会提出疑问:如果那“晓寺情”仅仅是花香莺声、狗闹晨钟,至于二十年了还记得那么清楚,还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来?可见在二十年前的晓寺,另有隐情。如果对照《莺莺传》中“有顷,寺钟鸣,天将晓,红娘促去。崔氏娇啼宛转”,这隐情就浮现出来了,原来那是诗人与初恋情人第一次幽会的情境,正因为初尝禁果,所以刻骨铭心,连同当时周围的环境,包括花香狗闹钟声,都烙印得清清楚楚,所有这些感官记忆沉酿二十年,怎么可能不醉人?此诗当中的“醉”,不是因为酒,是因为诗人内心深处的某种情愫,而“睡闻莺”,则完全可能隐喻梦中似乎又听到莺莺的宛转娇啼。
文研所的《中国文学史》既然说元稹的《春晓》是《莺莺传》的张本,那么言外之意,《春晓》在前,《莺莺传》在后,也就是说《莺莺传》的创作,应在元稹初恋的二十年之后,最早也在元和末,而不是原来的权威论定贞元二十年或贞元十八年,对此我们不参与讨论,我个人认为,其中所引杨巨源、李绅的诗作,应该属于元稹刚刚公开了那位风尘少女的情书并以《会真诗三十韵》自炫的时候。我们取文研所《中国文学史》之说,探讨诗人元稹的情感历程。
元稹在《莺莺传》中所塑造的女主人公,端庄温柔,美丽深情,能诗能琴,“甚工刀札善属文”,字写得很漂亮,文章也写得非常美,这实际就是深藏在元稹心中二十年的那位初恋情人的形象。既然如此,当初他为什么断然抛弃呢?原因只有一个,在他24岁的时候,中吏部书判拔萃科考试第四等,任职秘书省校书郎,并受到京兆尹韦夏卿赏识,成为韦家二女婿。元稹如此抉择,有其社会历史背景,出于当时士人的价值观念和取向。国学大师陈寅恪先生曾指出“唐代社会承南北朝之旧俗,通以二事评量人品之高下。此二事,一曰婚,二曰宦。凡婚而不娶名家女,与仕而不由清望官,俱为社会所不齿”。不必说原来的情人在于风尘柳巷,即使她是出身清白的小家碧玉,元稹也同样会忍痛割爱,只不过他就不敢公开情书了。元稹就这样并非轻易的背离了他的初恋,由此终生受着那一段感情经历的折磨,传奇《莺莺传》即是由此折磨而衍生的作品之一,此外还有大量的和着诗人心灵振颤的诗篇。
在作《春晓》一诗的十年之前,元稹31岁,距他初恋十年,这年三月,元稹路经利州嘉陵驿,写下《使东川•嘉陵驿二首》:
嘉陵驿上空床客,一夜嘉陵江水声。仍对墙南满山树,野花撩乱月胧明。
墙外花枝压短墙,月明还照半张床。无人会得此时意,一夜独眠西畔廊。
我们仍然对照《莺莺传》:“……(莺莺)题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词曰:‘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张亦微喻其旨。是夕,岁二月旬有四日矣。崔之东有杏花一株,攀援可逾。既望之夕,张因梯其树而逾焉达于西厢,则户半开矣”,诗人如果知道1200年后,有人把他的这两首七言绝句与他的《传奇》对照着读,他还能说“无人会得此时意”吗?
我们再看元稹诗集中两组的七言绝句《杂忆五首》和《离思五首》,前者说是“杂忆”,其实一点也不杂,每首的第三句都是“忆得双文”怎样怎样,“双文”意思是两个相同的字连在一起,很可能就是“莺莺”,作者不厌其繁地反复用“忆得双文”四字引领他的诗句,可见思念之苦到了何等程度。而《离思五首》之四,历来被认为是爱情诗中的千古绝唱: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对这首诗的解释,历来就有主风情还是主悼亡的两派之争,前者主张,这几句写于正与莺莺热恋之时,后者认为这是元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