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莺这个人物刻划得成功之处,还表现在写出了她的性格的转变。张生在长安“文战不胜”,“赠书于崔\这又使得对爱情专一、执着的莺莺感动至极。她立即寄物喻志,并且写了那封情词感人的长信,表达她忠于盟誓,志坚“如环不解”。这是莺莺又一次向张生捧出的一颗赤诚的心,他们的爱情又有一次成功的机会,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但是负心而又变得冷酷的张生,十分轻易地又把这次机会放弃了。他一年多不给莺莺音信,遂使莺莺断绝了一切念头,不得不“委身于人”,悲剧终于不可避免。在整个事态发展中,主人公莺莺的心灵轨迹都是清晰的。
如果说,莺莺在和张生初恋时是用热恋的眼光望着他,却不能以理智的心灵来观察他,草率地错走了一步,从而造成了巨大的不幸的话,那末,一经发现张生决意遗弃她,使她再度陷入痛苦与绝望,她便下定决心,毅然离开他,并拒绝张生求见,以表示她的不平和哀怨。这是作者为我们打开莺莺心灵的又一扇窗子。它让我们透视到,在她柔弱的外表里,包含着一个刚强的灵魂。对张生的“竟不之见”,实际上是一次她可能采取的微弱的报复。这在莺莺的性格里毕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应当看到,莺莺的觉醒是付出了代价的。作者写出了莺莺这样一个经过内心的痛苦折磨而最后觉悟了的灵魂,以及造成这种爱情悲剧的个人心理因素。
乍看起来,小说的情绪似乎是低沉了些,哀伤了些,但是《莺莺传》并不是一个被遗弃者的悲歌。因为它在现实写照的背后,提出了一个新的价值标准,提出了人格和精神美的问题。它通过莺莺的形象写出人的感情和尊严的不可辱和不可犯,深邃激越地控诉了践踏人的感情是一种犯罪。这可能是元稹创作这篇小说时始料不及的。
“情”是艺术的灵魂。任何一篇文学作品,不写出人物的巨大的感情潮汐,就不可能打动读者的心。元稹的艺术功力就在于他敢于把自己的艺术触角向人的感情领域伸展、发掘、开拓,让小说形象浸润着人性美和人情美。从这一角度来说,《莺莺传》是最早为我们打开了又一个崭新的艺术视野的小说。
元稹在表达情感上作了独特的艺术追求:采用书信体以直接抒发女主人公的感情。莺莺致张生的信占全部小说六分之一的篇幅。这一新巧的艺术构思在唐人小说中是绝无仅有的一篇。应当说这是中国小说艺术史上的一个新现象。据笔者所知,采用书信体的形式剖析少女的爱情心理的,最成功也最有影响的是十九世纪俄国伟大诗人普希金的诗体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中达吉雅娜给奥涅金的信。别林斯基曾对此信进行过专门的美学分析,并指出:当达吉雅娜的信在《奥涅金》第三章上发表之后,“立即疯魔了俄国的广大读者”,并且认为这是“披露一个女人内心的最高典范”。
如果我们把莺莺的信和达吉雅娜的信作一比较,那将是很有趣的。莺莺致张生的信:
“……自去秋已来,常忽忽如有所失。于喧哗之下,或勉为笑语,闲宵自处,无不泪零。乃至梦寐之间,亦多感咽离忧之思。绸缪缱绻,暂若寻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遥。一昨拜辞,倏逾旧岁。长安行乐之地,触绪牵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无。鄙薄之志,无以奉酬。至于终始之盟,则固不忒。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处。婢仆见诱,遂致私诚。儿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无投梭之拒。及荐寝席,义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谓终托。岂期既见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献之羞,不复明侍巾帻。没身永恨,含叹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眇,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如或达士略情,舍小从大,以先配为丑行,以要盟为可欺。则当骨化形销,丹诚不泯,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存没之诚,言尽于此。临纸呜咽,情不能申。千万珍重,珍重千万。……”
再看达吉雅娜致奥涅金的信:
“别人啊!不,在世界上无论是谁,
我的心也不交给他了!
这是神明注定的……
这是上天的意思:我是你的;
不是你吗,亲爱的幻影,
在透明的黑暗里一闪,
轻轻地向枕边弯下身子?
不是你吗?带着安慰和爱,
低低的对我说了希望的话?
你是谁,我的天使和保护者,
还是奸诈的诱惑的人:
解答我的疑惑吧。
或许,这一切都是空想,
都是没有经验的灵魂的幻梦!
而且注定了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
可是随它怎样吧!我的命运,
从现在起我交给你了,
在你面前我流着泪,
恳求你的保护……
我等待着你:看我一眼,
复活心的希望吧,
或者打断我的苦痛的梦,……”
两封信出现的时间、地点相隔得如此遥远,而那如泣如诉的叙述方式却是如此的相近;作为热情、巧妙、朴实的爱情心理的表达又是何等神似;美妙的情思,生动的形象,晶莹的语言,缤纷的色彩,和谐的韵律又是何等相象。它们同样都是真诚的少女悲切的灵魂的告白,都闪耀着一种思想光芒,都向往着美好的未来,都歌颂了纯洁的爱情,都打破了贵族上流社会的偏见。它们都是诗中之诗。
元稹独辟蹊径艺术处理 崔莺莺许身遭弃的性格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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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重视的是,二者一经比较,我们会发现莺莺致张生的信所表现出的完全是我们民族特有的感情色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