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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得不像人样子了”,于是出现了将辫子盘在头顶上这样“秋行夏令”的情形。[41]……一句“可堪回首”,感慨何等深沉!
英雄所见毕竟相同,开禧二年(1206年)夏季,韩侂胄认为出兵北伐的最后时机已经成熟,命令制置使叶适起草一份伐金诏书,叶适予以拒绝。他在给宋宁宗的上书中忧心如焚地预言说,如果认为“虏已衰弱、虏有天变、虏有外患”而轻率冒进,将是一个“至险至危”的事情。韩侂胄转而命李璧起草的伐金诏书于当年6月14日颁布,但到北伐彻底失败,中原百姓亦未如诏书所号召的那样起而响应。
最后,辛弃疾以廉颇自况,常见的分析是:“这一年词人已经64岁了,但他仍然希望为祖国效力;可惜韩侂胄不接纳他的缓进建议,又有小人从中挑拔,这不能不使他感到悲愤,很可能他会像当年赵国名将廉颇一样,被执政者弃置不用。他的这一猜想很快就变成了事实——韩侂胄在北伐前夕以‘用人不当’为名免去了他的官职。”[42]
这其实包含着对历史的双重误读。一方面,这“事实”发生在辛弃疾作《永遇乐》词前夕,而非发生在作词之后,所以那算不上是“猜想”。《宋会要·职官》记载:“开禧元年三月二日,宝谟阁待制知镇江府辛弃疾降两官,以通直郎张瑛不法,弃疾坐谬举之责也。”另一方面,所谓“降两官”,也不是“免去了他的官职”,而是如《宋史·弃疾传》所云:“坐谬举,降朝散大夫。”按宋代官阶,朝议大夫之下为朝请大夫,朝请大夫之下为朝散大夫。因所荐通直郎张瑛不法,辛弃疾由朝议大夫降为朝散大夫。这是官阶的升降,而不是官职的任免。开禧元年六月十九日,辛弃疾“改知隆兴府”,但“旋以言者论列,与宫观”,即罢免知隆兴府,授予提举冲佑观。宋代官制,实现“官”、“职”和“差遣”分离,“官”只表明一个官员的位品(如朝议大夫等),“职”只是荣誉职务(如观文殿大学士、资政殿学士和提举冲佑观等),“差遣”(如知镇江府等)才拥有行政权力。所以,辛弃疾知镇江府之官职并未被韩侂胄以“用人不当”为名免去过;他的知隆兴府被免去,不是因为“用人不当”,而是如《宋会要·职官》所记,“以言者论列”即“以臣僚言弃疾好色贪财,淫刑聚敛”之故(宋朝许台谏官员风闻言事,真假如何,自当别论)。
廉颇的情况又怎样呢?“赵使廉颇伐魏之繁阳,拔之。赵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怒,攻乐乘,乐乘走。廉颇遂奔魏之大梁。”[43]这样,“廉颇本人就陷入了非常难堪的境地。他本是领兵攻打魏国的,突然间却转而流亡魏国──当然,‘魏王虽尊为客将,疑而不用。’‘楚闻廉颇在魏,阴使人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所谓‘我思用赵人’,或者是楚人不为所用,或者是楚人不中所用,这才想起最适合他使用的还是赵国士兵。鲁迅曾在《未有天才之前》的演讲中提到:‘有一回拿破仑过Alps山,说:“我比Alps山还要高!”这何等英伟!然而不要忘记他后面跟着许多兵;倘没有兵,那只有被山那面的敌人捉住或者赶回,他的举动和言语都离了英雄的界线,要归入疯子一类了。’燕王曾问燕军以五伐一,能否胜赵,乐间说不可,因为‘赵,四战之国也,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燕王不听乐间的劝告发兵伐赵,结果反被廉颇和乐乘重创,兵临城下。廉颇在赵国为良将,其个体能力得以显示,和其赵国这一群体归属大有关系。确实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那历来都附有一个‘以便于国家’的前提。奉命来代替他的是乐乘而非赵括之流,廉颇却不‘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反而对乐乘举兵相向,结果是乐乘不能领兵作战而他自己也无法安身于赵,于国于人于己何益之有?社稷为重,并非只为社稷,同时也可说是为自身,因为个体无论怎样重要,一离开群体即无足轻重也!因此,廉颇在赵国为良将,一为楚将却无功,其教训应当是非常深刻的。”[44]
赵宋王朝因陈桥驿兵变而建成,所以和宋文帝刘义隆一样不敢放手使用人才,“将无常兵,兵无常将”,谈何作为呢?辛弃疾南归四十三年,不停地上书献计,吟词明志,一有机会还练兵、筹款、整饬政务,时刻摆出一副要冲上前线的样子,但却有近20年的时间被闲置一旁,而在断断续续被使用的20多年间又有37次频繁调动。“楼观甫成人已去,旌旗未卷头先白。叹人生、哀乐相寻,今犹昔。”(《满江红·江行》)君臣之间关系如此,臣臣之间又如何呢?辛弃疾在南归之后不久所上的《九议》中痛切指出:朝廷恢复中原,准备借助中原军民的力量去取得抗金斗争的胜利,但是重用了像辛弃疾这样起义南归的中原人士,东南将士会不高兴。(“朝廷规模远略,求西北之士谋西北之事,西北之士固未用事也,东南之士必有悻然不乐者矣;缓急则南北之士必大相为斗,南北之士斗其势然也。”)所以,“有客慨然谈功名”,辛弃疾就忍不住“追念少年时事”而赋《鹧鸪天》:“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革录],汉箭朝飞金仆姑。”南归之前,辛弃疾能够跃马横刀,突入敌营,生擒叛将,是因为他“强将手下无弱兵”也。韩侂胄当政,辛弃疾虽被重新起用,但却是“又打又拉”式地用,而不是真心重用,因为他是韩侂胄执政前期大搞“伪学逆党案”所迫害的理学大师朱熹之挚友;何况此时年过六旬,且被朝廷闲置了20年,从前的部属凋谢殆尽,“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贺新郎·“甚矣吾衰矣”》),他还能靠谁去办事呢?所荐张瑛不法,“坐谬举,降两官”,使辛弃疾以廉颇自况者,不在职务(论出身、资历和业绩,其任职已可谓重矣),而在群体归属建构,既无真心相待之上司,亦无缓急可用之部属——一句话:如顾炎武《日知录》卷十三所说,“亦廉颇思用赵人之意”也[45]。
恨自己无心腹可倚,想到挚友朱熹的遭遇,辛弃疾自然明白自己亦未能被韩侂胄倚为心腹。绍熙五年(1194年),宋朝宗室赵汝愚和外戚韩侂胄协作策立宋宁宗。侂胄欲推定策恩,汝愚曰:“吾宗臣也,汝外戚也,何可以言功?惟爪牙之臣,则当推赏。”乃加郭杲节钺,而侂胄但迁宜州观察使兼枢密都承旨。侂胄始觖望,然以传道诏旨,浸见亲幸,时时乘间窃弄威福。朱熹白汝愚当用厚赏酬其劳而疏远之,另一学者叶适也劝汝愚:“侂胄所望,不过节钺而已,与之又有何妨?”汝愚不以为意[46]。最后,韩侂胄掌握军政大权,制造了“庆元党禁”,把一大批支持赵汝愚的文武官员都列为道学家,称之为“伪学”、“逆党”,予以贬黜,其中就有朱熹,连在学术上是反道学之旗帜的叶适也被列入“伪学逆党籍”,受到迫害。“熹殁,门生故旧至无送葬者,独辛弃疾为文往哭之曰:‘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47]韩侂胄“欲去异己以快所私”而兴“禁学之祸”,但后来有人劝他:“不弛党禁,恐后不免报复之祸。”侂胄从之。于是赵汝愚追复资政殿学士;党人见在者,徐谊、刘光祖、陈傅良、章颖、薛叔似、叶适、曾三聘、项安世、范仲黼、黄颢、詹体仁、游仲鸿等诸人,皆先后复官自便。[48]辛弃疾也被起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后受宋宁宗召见,不久改知镇江府,赐金带。显然,韩侂胄可谓反复无常却有常之徒:“无常”,其举措并非出于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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