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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的七律在章法结构、遣词命意、情思格调上可以说已至佳境。
从章法结构和遣词命意上看,大部分作品都能做到起承自如,转合灵便,极尽回
旋曲折之妙,同时对仗精工,又不失流动之态。如第三十八回《菊花诗》中的《
咏菊》: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运秀临霜写,口角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本诗中起句很有章法,不见底下的,又留下无穷地步;第二联承接顺畅,“意若
贯珠,言如合璧,”毫不突兀,毫不费力。第三联转折生发,自然引伸,既在情
理之中,又出人意料之外;结联收束得法,“如玉匣有盖,而绝无参差扭捏之痕
”。从整体结构上看,全诗可以说是珠联璧合,起、承、转、合,章法规矩井然
。刘熙载在谈到律诗的结构和遣词的时候说:“律诗不难于凝重,亦不难于流动
;难在又凝重、又流动耳。律体可喻以僧家之律:狂禅破律,所宜深戒;小禅缚
律,亦无取焉。”[⑩]本诗便取得了这种折中的效应:两联之中,精切而又浑
成,工密而又古雅;整严而又流动。偶对工致,既不偏枯,又不板弱,恰到好处
;结构严谨,没有散松之累,但也无呆闷之气。从情思格调上说,本书中的七律
也属于上乘,不仅上举这首韵味深长,言有尽而意无穷,引人遐思,其他作品也
大都有此风致,以情味隽永、寓意深远、以小见大称胜,如第三十八回《螃蟹咏
》其三: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本诗借咏螃蟹而讽刺心怀叵测、横行一时的邪佞之徒,但用思深而措词婉,既不
剑拔弩张,也不晦涩难懂,言简而意深。作者在书中一方面借众人之口说此诗“
讽刺世人太毒了此!”但首先肯定“这是食螃蟹的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
意,才算是大才。”又特别指出:“看到这里,众人不禁叫绝。宝玉道:‘骂得
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这表明,以小寓大,意兴深远不是偶尔为之,而是
作者的自觉艺术追求。总之,从总体上考察,《红楼梦》中的七律,无论是章法
结构还是意蕴格调,都已入妙,不可等闲视之。
[NextPage]
除以上数种诗体之外,《红楼梦》中还有两首排律。在近体律诗中,八行体
是一种相对定型的体式,而称五韵八行以上的律诗为排律。排是排比的意思,是
说它的体式特点是按照八行体律诗的粘对规则和中间对仗的形式一联一联地排比
下去的。同八行体律诗分五律、七律一样,排律也分为五言排律和七言排律。本
书中的两首排律属于五言排律。这种诗歌体制产生较早,齐梁时代已有试作,而
在唐代达到极盛。所以诗论家认为“作排律先熟读宋(之问)、骆(宾王)、沈
佺期)、杜(审言)诸篇,仿其布格措词,则体裁平整,句调精严
。益以摩诘之风神,太白之气概。既奄有诸家,美善咸备,然后究极杜陵,扩之
以宏大,浚之以沉深,鼓之以变化,排律之能事尽矣。”[①①]《红楼梦》中
的两首五言排律是即景联句形式,这种形式相传产生于汉武帝时期的“柏梁诗”
,可谓源远流长,但近乎文字游戏,虽历代不乏作者,但佳作甚少。本书中的联
句体排律如果单就诗歌本身的艺术水准而言,成就不及其他诗体,如其《芦雪庵
即景联句》便显得缺少章法。所以野鹤在《读红楼札记》中评道:“起首插入凤
姐,自是新妙,然后半太嫌杂乱,毫无精采,”“且黛玉联句中既有‘斜风仍故
故’,又有‘无风仍脉脉’,断无此复叠之法。雪芹于此似欠检点。”其实,《
芦雪庵即景联句》的写作水准是服从于小说的情节和人物表现的实际需要的,当
时是即景联句,仓促而成,十几个人杂乱抢联,正如作者托湘云之口所说的:“
我也不是做诗,竟是抢命呢!”这类“抢命”之作如果脉络分明,自然贯通,浑
然一体,那将影响小说情节的真实性,与实际生活相去太远。就如同第四十八回
香菱学诗的那一段情节,她作的前两首诗水平低是真实的,符合初学者的实际,
因而情节也显得真实可信,如果那两首诗炉火纯青则超出常理,那样作者可真是
有些“欠检点”了。相比较而言,《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由于是两
人联句,又较从容,所以全诗在结构和布局上,尤其是在遣词命意方面便显得自
然浑成,脉络分明,从意蕴上看又比《芦雪庵即景联句》深婉含蓄,韵味悠长:
三五中秋夕,(黛玉)清游拟上元。
撒天箕斗灿,(湘云)匝地管弦繁。
几处狂飞盏?(黛玉)谁家不启轩?
轻寒风剪剪,(湘云)良夜景暄暄。
争饼嘲黄发,(黛玉)分瓜笑绿媛。
香新荣玉桂,(湘云)色健茂金萱。
蜡烛辉琼宴,(黛玉)觥筹乱绮园。
分曹尊一令,(湘云)射覆听三宣。
骰彩红成点,(黛玉)传花鼓滥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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