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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文字这道难关。千百年来时地人事不断变化,造成了语音的转异、语原的分化、语义的变迁、语法的改易、字体的差别、文字的假借、礼俗的损益,使得古今语文代代不同,需要求助于训诂学的帮助。每个时代产生的诗歌,都会带有作者当时通晓而为后世难解的语言文字特色。后人解析这些前代诗歌时,基于才学识的差别,必然会作出不同的判断,在训诂上颇难定于一尊。
中国古典诗歌有其独特的格律和法式,今人解析、鉴赏古诗,还要突破汉语诗律这一难关。中国传统的诗文,诚如陆机和杜甫所谓:文有文律,诗有诗律。汉语诗律规定了诗歌创作必须遵循字句整齐、押韵合辙、平仄黏应、奇偶对仗这些基本规律。此外还有字法、句法、章法、篇法,讲究辣篇、鍊章、辣句、辣字。了解、熟悉这一套创作规律和表现形式,对于正确理解、分析古诗也大有关系。金圣叹认为:“分解本是唐律诗一定平常之理”,“前四句多出自心地,后四句却出自学问”,应“分前后二解”。他选批唐代七言律诗六百首,“逐首分之”,并加以分析批评。这种分解法是否合乎情理,是另外一回事,当时和后世都有疑义。有人也主张“律诗篇法”应分“上半篇”和“下半篇”,而“所谓半篇者,非但上四句与下四句之谓,即二句与六句,六句与二句,亦各为半篇”。无论如何,从中可以看出,对诗律和诗式的认识,会直接影响对诗义和诗旨的理解,这也是“诗无达诂”的一个重要因素。
英国人瑞恰慈和奥格登从“号称难懂”的“现代诗”入手研究,悟出语言文字的多义性,指出它有文义、情感、口气、用意这样四层意义。其实,中国古人早就懂得这个道理,而且在诗文创作中普遍应用了。唐人皎然在《诗式》里早已指出:诗有“几重旨”。诗是语言的精粹,或者说是精粹的语言,它具有多义性,一句诗往往是双关的,甚至有几层意思,这就是 “几重旨”的含意。古人所谓“诗言志”、“诗缘情”,是说诗的语言具有思想的、感情的两方面的作用。朱自清先生在《诗多义举例》一文中说:“诗这一种特殊的语言,感情的作用多过思想的作用。单说思想的作用(或称文义)吧,诗体简短,拐弯儿说话,破句子,有的是,也就够捉摸的;加上情感的作用,比喻,典故,变幻不穷,更是绕手。”他举出古诗《行行重行行》、陶渊明《饮酒》、杜甫《秋兴》、黄鲁直《登快阁》这四首旧诗名篇为例,援引各家注解并作分析,充分表明诗是多义的,而注家们却常常各执一词,鲜有达诂。
中国旧体诗的奥妙难解,不仅由于它有多义性,一语双关,一言多义;还因为它巧妙地运用了王安石所谓的“诗家语”。何谓“诗家语”?按周振甫先生的说法是:“诗要求精练,可以省去的话就不必说,叙述可以有跳动。”它的好处在于“含蓄有味”和“突出形象”。这里简要地说明了“诗家语”的三个要素:语言含蓄有味,时空可以跳动,以形象写情思。含蓄,是古今中外一切诗歌区别于散文的最大特征,中国旧体诗(包括近体诗和古体诗)尤其如此。清人刘熙载说过:“律与绝句,行间字里须有暧暖之致。古体较可发挥尽意,然亦须有不尽者存。”(《艺概·诗概》)暖暧,是昏暗不明的样子,意谓诗的语言不要把话说得太明白,一下子把意思说尽,而要“暧暧内含光”(汉崔瑗《座右铭》语)。竹筒倒豆子,一览无余,还有什么味道呢。张相先生以毕生精力编著《诗词曲语辞汇释》一书,深明其中甘苦,感慨言之:“疏释之事,自古为难,是以说诗,忌着死句。古人讬头所及,乍阴乍阳,正其妙绝天人之处,假定意义,即落呆诠;况以今语译古语,竭其千虑,终隔一指。”的确,中国旧体诗词曲的语言最精练,意义最含蓄,乍阴乍阳,忽明忽暗,只可意会,不宜言传,富有一种模糊而迷人的朦胧美。这既是中国旧诗的妙绝天人之处,也是它的难以解诂之处。时空的自由跳跃,是中国旧诗另一个奇妙难解之处。在寥寥八句、四句短诗中,要写尽古往今来、天南地北的人情物理,不打破叙述上的时空局限是不可能的。我们的祖先绝顶聪明,早就悟出了近代电影中的“蒙太奇”原理,并巧妙地运用在诗词曲的创作之中。他们懂得怎样将不同时间、空间中的景物、人事加以自由分切和重新组合,创造出新奇的艺术境界,形象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温庭筠诗《商山早行》)“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辛弃疾词《清平乐·村居》)“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马致远曲《[越调]天净沙·秋思》)这些烩炙人口的名句佳作,简直是世界上最早的用诗词曲语言写成的电影分镜头剧本!正象人们看电影需要有“电影意识”一样,读这些诗词也需要“诗词意识”。当本世纪初叶电影技术和电影艺术刚刚兴起的时候,人们是看不懂那些“莫名其妙”的影片的。经过二十多年的耳濡目染,人们才学会了看电影,也就是说,他们开始获得感受和理解新兴的“蒙太奇”语言的能力,并逐步加强了这种“电影意识”。那术,当我们在理解和分析那些含有蒙太奇因素的中国古典诗歌时,也需要掌握和熟悉这种传统的诗词曲语言。否则,难免会出现“诗无达诂”的情况。
曹雪芹继承了我国古典诗歌的优秀传统,在《红楼梦》中创作了二百余篇诗词曲赋。这些传统诗作中,自然包涵着上述种种“诗无达诂”的复杂因素。不仅如此,曹雪芹并不是一个墨守陈规、抱残守阙的迂夫子,而是在中国诗歌史上继往开来、承前启后的革新家。他所创作的《红楼梦》诗词曲赋,自有其新奇的特点。在诸多特点中,最为突出的一点,是雪芹采取了“诗谶”式的写法,在大量诗词曲赋中,隐伏着有关各类人物命运的“谶语”。雪芹写作此书,既是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又是成竹在胸,不慌不忙的。桐花凤阁主人手评《红楼梦》,其中有不少真知灼见。他说:“屈子作《离骚》,太史公作《史记》,皆有所大不得已于中者,故发愤而著书也。……吾不知作者有何感愤抑郁之苦心,乃有此悲痛淋漓之一书也。夫岂可以寻常儿女之情视之也哉!”陈其泰并不知道曹雪芹的身世遭际,却从这部“悲痛淋漓”的“奇书”中,看出了作者“感愤抑郁”的“苦心”。雪芹固有满腔悲愤、无穷感慨,必欲一吐而后快,但绝不掉以轻心,率尔操觚,草草了事。他袖手于前,惨淡经营,预先在胸中精心设计好这座艺术殿堂的总体结构蓝图,才从容不迫地放笔疾书,一泻千里,飞流直下。书中那么多诗词曲赋,均非泛泛之笔,都是按计划为全书主题思想的深化和情节结构的展开服务的。归根结蒂,这些谶语式的诗篇,用各种不同的音调和声韵,为书中不配有更好的命运的主人公们吟唱出凄惋的挽歌,最后总汇成一曲令人迥肠荡气的“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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