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踔远蹈,快离开这尘世肮脏。
胸怀壮志,到头来仍是徒劳,
追踪英豪,又将从哪儿效仿?
我留连不舍,不觉日斜黄昏,
圆睁双眼一再眷恋地贪看远方。
雁群在落日霞光下高飞,
烟云如万顷波涛般荡漾。
异乡的风俗纷杂而集聚在永州,
故乡的道路却是悠远而又漫长。
我正如木偶最害怕随水漂流,
离散的旌旗已厌倦了随风飘扬。
古人常为违背自己的心愿而叹息,
仕、隐难兼,今天身心一分为两。
用不着再期求自己的归宿,
献身于寺刹中供奉着佛陀的遗像。
幽静的小路弯弯,宽不盈尺,
空寂的禅房窄窄,只有方丈。
精妙的言辞真可传法后代,
我拜服聆教,不觉已到天亮。
赏析:
此诗当作于元和元年(806)春夏间。其依据有四:其一,法华寺西亭建于元和元年夏,此诗未提及法华寺西亭,时间当稍早。其二,诗中有“愿言怀名淄,东峰旦夕仰”之句,应是慕名而初次探访口气。其三,诗中又有“尤悦草木长”之句,应为春夏间景象。其四,据王昶《金石萃编》卷105柳宗直等华严岩题名,柳子等出游华严岩为元和元年三月八日。因此,这首诗是柳宗元到永州之后最早的纪游诗之一。诗的篇幅又较长,内容丰富,已明显地表现出柳宗元纪游诗的独特风格和成就,值得我们高度注意。
永贞元年(805)九月十三日,柳宗元被逐出京师,经蓝田、襄阳至江陵,乘船下长江,过洞庭,至汨罗,再至长沙,最后经衡阳至永州,到达永州时已是这一年年末。由于身同罪囚,环境荒僻,交际陌生,言语不通,居处无着,冬季寒冷,加之路途困顿,身心交瘁,当然很难一下子适应谪居生活,不能正常读书作文,更不会外出观游。到了第二年春,柳宗元才艰难地渡过了他的人生转折期,调整好了心态,决定“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寄许京兆孟容书》),于是,开始认真地读书著述,开始了外出观游以排遣苦闷,于是就有了后代宗仰的山水游记和山水诗歌。柳宗元的游踪是由近而远,先游的是居地附近的名胜和寺庙,如法华寺、西岩、东山,然后是渐远和不知名之处,如西山、钴姆潭、小丘、小石潭、袁家渴、石渠、石涧、黄溪、浯溪等,“环永之治百里,北至浯溪,西至于湘之源,南至于泷泉,东至于黄溪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材者以百数”(《游黄溪记》),都留下了柳宗元的足迹。
明代茅坤说:“柳宗元与山川两相遭:非子厚之困且久,不能搜岩穴之奇,非岩穴之怪且幽,亦无以发子厚之文”(《唐宋八大家文钞》),这话说的极对。遭受迫害,使柳宗元心中充满了悲愤忧怨;抗争不屈的个性,使柳宗元显示出品德的孤傲清高;深厚的思想文化修养,使柳宗元见识精博独到;而山水的慰藉,使柳宗元心情闲适恬淡。这四个方面结合起来,造成了柳宗元山水诗的独特风格和杰出成就。具体说来,主要表现在谋篇布局、写景状物、思想感情几个方面。下面我们结合这首诗具体解说。
这首诗,开头四句写出游的原因。被贬后,诗人心中幽郁,只得凭借登临高爽之地来开朗心情,于是他想去探访久已仰慕的名僧和高山寺。接下来十六句,写出游所见美景和心情愉悦。愉悦的原因,一是天气放晴,二是草木生机勃勃,三是爱弟相伴,四是纵情饱览秀色,这是最主要的。写景始终突出幽僻和高峻两点。幽僻既是写实,也暗含被贬蛮荒的悲凄感受。高峻则带有夸张,一方面为宽阔胸襟视野,超脱忧烦打下基础,一方面也象征着作者本人个性的孤傲清高。再接下来二十四句,是观景而生发的长篇感受和议论。诗人登高遥望,心绪自然宽阔高远,对世界的变幻和宏远有了深刻的感悟,对人生的价值有了坚定的信念,因而抛开了烦恼、名利,真正体会到观游山水对陶冶性情的意义。最后一十六句,写天晚留宿时的所见所感。先是由天晚当归而引发绵绵的思乡之愁和前途无望之叹,然后由所归而生皈依佛理之意,寻求解脱。可见,柳宗元的山水诗,始终以遭贬的悲愤沉郁为贯穿全诗的基调,始以出游的愉悦和赏心悦目的美景来冲淡暂忘它,但出游实由贬谪而不得已,美景中总带心境之幽寂,悲愤仍隐于暂乐之中,乐难尽欢。然后或发超脱之议,或抒郁垒之怨,或表孤傲之性,或生思乡之愁,写得纵横捭阖,跌荡起伏,但总是围绕着贬谪的悲愤而发。结尾总是自解自慰以求解脱,而其实无法摆脱或真正减轻这种悲愤,心情看似平静而悲痛哀婉深沉,如同痛哭之后,低声抽泣渐至无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