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淇抽出给芬芳的片子,拉着长江出去了。姚那也出去找熟悉的医生打听情况。值班医生把芬芳大姐叫走了,一时之间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看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是芬芳没错儿,但又分明不是她。在印象里我好像连芬芳感冒的样子都没见过似的,在朋友面前,她连疲倦的神态都很少流露。
前一天晚上,芬芳跟她的几个同学一起吃饭,那是一家很有名的火锅店,他们喝酒喝到12点钟,芬芳和另外一个男生是最后走出来的,当时服务员不在,他们沿着走廊的另一个方向、顺着为员工们提供的楼梯走下去了,下楼时经过一个三米高的平台,没有灯光照明,也没有人为他们指路,两个人一起踏空了。芬芳的同学只擦破了点儿皮,而芬芳当时就失去了知觉。半个小时后她被送到就近的医院,她的一个瞳孔已经放大了,医生先给她插上了呼吸机和氧气机,然后才上台手术。芬芳受伤的部位是脑干,是神经外科的手术禁区。
芬芳大姐回来了,拉着我的手说,昨天下午我在专卖店里呢,芬芳忽然来看我,她说晚上要和同学一起吃饭。我说那就去吧,早点儿回来。她说好,临出门前,她扭回头来看我,冲我笑笑。店里关门后我回到家,心里觉得空落落的。以前,芬芳整天飞来飞去的,留我一个人在家里,我从来没有觉得家里空,但昨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空得不行。我给她打电话,可她的移动电话欠费停机了。我只能等。越等越心慌,后来,下半夜一点多了,终于等来芬芳同学的电话,他们说芬芳摔了一下,现在在医院里。我赶到医院,他们对我说对不起,我往走廊上一看,天啊,我当时就昏过去了。芬芳大姐紧咬着嘴唇,身子哆嗦着。我抱住了她,她随时都能再晕倒。
我看着血压计上的数字,芬芳高压才二、三十,我对那些数字变得没感觉了,它们和芬芳完全没有关系似的。芬芳公司里的主管在旁边听到芬芳大姐的话,她也说,昨天夜里我心烦得要命,完全没有理由地心烦,想发脾气,想砸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根本没有人、也没有什么事情惹着了我呀。后来我接到了电话,听说芬芳出事了。
你们别说这种话了好吗?我对她们两个说。我觉得她们所说的这些话比血压计上面的数字,比插在芬芳嘴里的呼吸机更让我害怕。
兰淇冲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到走廊里去。长江和姚那也都在。他们三个都是学医的,当过医生,还能够遇变不惊。没有救了。长江说。不能把受伤的神经接起来吗?我问。长江叹了口气,他说脑干就象豆腐脑,神经像豆腐脑上面撒了一些胡椒面儿,它们不是像线头儿一样的东西想接就接的。我呆呆地站着,过了半天我说也许会有奇迹呢,芬芳的意志力一向很强,我们这些人当中如果有谁能够创造奇迹的话,那一定就是芬芳了吧?他们三个人都望着我,他们的眼神儿一模一样,那是医生打量着病人或者病人家属的眼神儿。我闭上了嘴,我知道无论我现在说什么听起来都是愚蠢的。
芬芳大姐出来找我,说医生让赶快料理后事。
我们去给芬芳买衣服吧,不买寿衣店里的衣服,买她喜欢穿的衣服。芬芳大姐边说边流泪。我叫兰淇和我们一起去,万一芬芳大姐有什么状况,她还能帮上一把。
我们在商场里逛,芬芳大姐一直在流泪。她的样子引得很多人扭头看她。衣架上面的衣服看上去非常奇怪,似乎我们不是在买衣服,而是有几件衣服特意地在那里等着我们去挑。我指了几件衣服,芬芳大姐都摇头说不,款式、面料、肥瘦、我们变得前所未有的挑剔。我看到一款浅米色的风衣,指给芬芳大姐看,她竟然一下子就相中了。兰淇付款时,我扶着芬芳大姐在为顾客休息预备的沙发上面休息,我盯着衣服上的商标——“思凡”,心里感到万分绝望。
第一件买下来,其他的就变得容易了。我们买了套套装,买了两套纯棉的内衣,不知道该不该买羊毛衫羊毛裤,办这类衣服,民间是有很多说法儿的。买鞋时,兰淇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兰淇接电话时泪水忽然夺眶而出。芬芳大姐朝她扑过去,问她芬芳是不是已经——。兰淇说不是,是芬芳的血压上升了。她是因为一时高兴才流泪的。芬芳大姐不相信,一下子瘫在地上,她说你们不要这样安慰我,虽然你们是好心,可是,你们不能这样骗我。我要去找芬芳,她忽然跳起来,朝外边冲去。我跑过去抓住她,我说兰淇不会骗人的,我们到医院只不过需要10分钟,她没有理由骗你。但芬芳大姐已经昏倒在我怀里了。兰淇拎着一大堆购物袋出来,我们扶着芬芳大姐上了车。到医院后,芬芳大姐扔下我们就往楼上跑,我站在楼梯上感到头晕目眩,好像几个小时以来不是我扶着芬芳大姐而是芬芳大姐扶着我似的。兰淇拉了我一把,问我你还行吗?我说行。我们又上了一层,我站住了,我问兰淇,你没骗我们吧?真的是芬芳的血压上来了吗?兰淇说是,电话里是这么说的。
血压真的上来了,现在高压到了七、八十。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拉着兰淇的手说,我说过有奇迹的吧?我说过的吧?兰淇的眼睛也红了,她点着头说,是,我也相信会有奇迹的。
芬芳的情况稳定了些,我们回了趟家,晚上我和阿怀还有兰淇长江一起吃饭。我们谁也吃不进去,对着桌子上的东西发呆。怎么会这样呢?阿怀不停地问。我们谁也不回答他。
吃完饭我们们去医院,力东已经赶来了。他坐在床边儿,拉着芬芳的手,尽管他在我的记忆里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但我一下子就知道他是力东。我告诉他我是谁。他恍然大悟地看着我。我说我们有很多次机会差一点儿就见面了,但都没见上。想不到终于见面了,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力东的眼睛一直是湿的。他说昨天夜里我看了一则笑话,特别特别好笑,我想讲给芬芳听,给她打了好几通电话,她的手机不通,很晚了也没回家。快两点钟时我想睡觉,但怎么也睡不着,后来我索性就起来了,放音乐听。快天亮的时候,我接到大姐打来的电话,她说芬芳摔坏了。我订了飞机票,剩下的三个小时里我把家里里里外外地收拾了一下,我要带芬芳回北京,进家门的时候希望她能夸赞我。力东冲我笑笑,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他也没伸手去擦。
阿怀呆了一会儿就到走廊站着去了,他是我们当中身体素质最好的,但生病打针是看见针头都能晕过去。长江检查了一下输液,发现护士给挂错了一瓶,连忙去找值班医生。后来,他和兰淇有发现芬芳的一条胳膊骨折了。
我们呆了两个小时,不时有听到消息的人来探望芬芳。临走时,力东问长江会不会有奇迹。长江说当然有奇迹,如果你们都坚持不放弃的话,也许会有奇迹。力东说我决不放弃。长江嘱咐了一些夜间护理需要注意的事情,然后我们离开了。在出租车里我问长江,芬芳身上的奇迹是什么?长江说以目前的状况看,最好的结果是变成植物人。
第二天上班前我先去医院。走在楼梯上时,心里觉得很空虚,没有兰淇他们在身边,万一结果出乎想象的话,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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