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睡不着。金意安点亮灯,燃起龙脑香片,把棋子从白瓷罐里一个个拿出来,用绸缎细细地擦拭之后再放回去。金意麟是什么时候站到门外木廊台上的,他都没有觉察到。
“我看见你这边有灯光,就过来了。”站在灯下的金意麟如同沐浴在细雨中。
金意安连忙起身,“请进来坐吧。”
“来杯茶吧,”金意麟撩起衣摆坐下来。“不用太讲究,随便一些就行了。”
金意安麻利地洗了茶杯烧了热水,先把热水冲入茶杯,然后用茶匙把雀舌茶放入杯中。水在阴纹白瓷里,看上去波纹迭起,茶叶入水后,一长一短的两片嫩绿缓缓绽开,果然形如其名。
“刚才宫里来了信使。”金意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和附马相好的歌伎让人杀了。”
金意安手里拎着水壶呆住了。
“是春美公主假传王后之命派黑衣侍卫干的。黑衣侍卫用木盒盛了人头呈送王后,王后当场被吓晕了。国王震怒,把春美公主囚禁在宫中,不许她外出。”金意麟望着金意安,“你今天跟春美公主说什么了?”
金意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宫女说礼宾侍尹大人离开后,公主怒气冲冲,召来了黑衣侍卫。”
“……”
“幸亏有王太子打圆场,否则……”金意麟双目如炬,语气也严厉起来,“身为礼宾侍尹,在王宫里出出进进,像谨言慎行这样的事情,还用得着别人提醒吗?”
“对不起……”金意安低下头。
金意麟叹了口气。
“我自己无能,让您也跟着丢脸。”
“无论如何自责也于事无补” 金意麟瞪了金意安一眼,“你老拎那个壶干什么?”
金意安把壶坐到炉子上面。
“下不为例。”金意麟说,“好在春美公主是王后亲生的骨肉,她不会难为她的。”
“……我很抱歉。”
“早点儿睡吧。”金意麟喝完茶,回到东院去了。
12、
金意安第二天一早去白梨宫。他一夜未睡,走路时头重脚轻,坐在车上斜靠在车窗窗框,在马匹跑动起来颠儿颠儿的声音中,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春美公主坐在木廊台上,抱着双膝,歪头枕着自己的膝盖。她的眼睛跟着走到近前的金意安转。
“昨天夜里我见到她了。”春美公主仰脸望着金意安,神情有些恍惚地笑了笑,“她站在我的床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金意安没接话,挨着春美公主坐下。视线所及之处,一个宫女也没有。估记是被春美公主发脾气打发走了。
“你说世上真的有鬼吗?”
“当然没有。”
“可我看见她了,她的脸和木盒里的人头一模一样儿。”春美公主用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这地方还有条红线。好像是割头时留下来的。”
“是你自己胡思乱想的。”
“我没有胡思乱想。”春美公主恼了,恨恨地望着金意安,“倘若我伸出手去,我肯定可以抓到她。”
“那只是你的想象罢了。”金意安更坚决地反驳, “倘若你真的伸出手,就会发现,什么也没有。”
“我可不敢伸手。”春美公主脸色苍白,眼睛下面发青,双臂抱着膝盖,“我一伸手她就会抓住我的,把我带到阴曹地府。”
“她不会带你走的,不是你杀的人。”
“是我。是我让黑衣侍卫干的。”
“不是你。”金意安说,“是我。我说的那些话激怒了你,你才做了蠢事。”
“你竟敢不用敬语跟我说话……”春美公主定定地望着金意安。过了半晌,她笑了笑,捂住嘴打了个呵欠,“你爱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吧。”
他笑了。
他们望着白梨宫门口的木槿。
“这里叫白梨宫,怎么种着一株木槿?”
“可能是因为‘梨’字不大好吧,其实我倒是喜欢梨花的。朵朵清爽,不染俗气,盛开时宛若霜雪压枝,也有气势。木槿花也是白的,却流于细碎,开得密时,紧紧地巴结在枝干上面,看上去那么辛苦,拼了老命似的,黄昏落花时分倒是美丽夺目,但又难免会让人惆怅。”
金意安眼睛望着木槿,心里对春美公主刮目相看。他一直很迷惑她棋艺的出处,那种高超不只是天份能够解释的。她的从容、镇定,对局面的把握非一般人能及。王太子第一次到金意安那里喝茶时,在金意麟的提议下,两个人也下了一盘棋。王太子出手时手面很大,一看就是受过名师指导的,但走上一阵就捉襟见肘了。他若是和春美公主下,五十步以内就会输掉。金意安略微用了点儿心,在两百步后才赢了王太子。
“我很困。”春美公主用袖子遮住脸打了个呵欠,泪眼汪汪地看着金意安,“天黑以后我不敢合眼。”
“你去睡吧,我在这儿守着。”金意安在她的头发上面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软软的,光滑如丝,“倘若她来了,我会告诉她她找错人了。”
“让她坐着马车去金氏府邸找你?”春美公主促狭地问。
“对。”
“你进房里来陪我吧。”春美公主站起来,犹犹豫豫地看着金意安,“你坐在这里,根本挡不住她。”
金意安仰起脸来看着春美公主,她已经转身进了房。
金意安坐了一会儿,跟着她进了房里。
13、
春美公主躺下来,也不看他,用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躺下。金意安脱掉鞋,躺到她身边。她像一只猫,飞快地凑近过来,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一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的手指和他的手指叉在一起。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菖蒲花的香气从头发中间丝丝缕缕地飘出来,他觉得自己被水草缠绕住了。
金意安的心跳得很快很急,和春美公主交叉在一起的手指,能感觉得到血管里血液流动的突突声。她也和他一样紧张,身子紧紧地蜷着。他一动不动,想象自己是棉花地,或者是一片巨大的叶子。慢慢地,春美公主放松开来,身体变得越来越轻,似乎要从金意安的怀抱中飘走。
他向后仰了仰头,垂下眼睛打量她一一
她睡着了。
金意安对自己的平静感到惊奇。他的内心里流动着前所未有的温柔情绪,仿佛对奕处于胶着状态时,心境渐渐澄明……
他看见了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