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一个卖炒瓜籽的老太太,老得牙都没了,一边用手扒着瓜籽仁儿往嘴里塞,一边朝他们几个这边看。
  “我们替你摆平米桶,你得格外加三十块钱。以后凡是涉及到老师,都得格外加钱。”
  “加了钱,你们打算把米桶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我想让你们狠狠地吓唬她一回,就像强奸那么狠地吓唬她一回,我从我爸那儿偷四十块钱给你们。”
  他们达成了协议,四大天王两手抄兜耸着肩膀晃着红绿黄紫的头发走了,丁当当蹲在瓜籽口袋边儿上,从里面抓瓜籽吃。
  “捉死呀,你们这些小杂种。早晚得把自己捉死。”老太太口齿含混地说。
  “我们是捉死,你是老不死。咱俩也算同学了。”丁当当抓着一把瓜籽笑着跑开了。
  
          4
  
  下午刚上课没一会儿,有人来给贾雁儿报信儿。
  “贾雁儿,贾雁儿,你爸被埋到井下边去了。你赶快到井口去看看吧。”报信的人整张脸孔都贴到了玻璃上面,鼻子都歪了,两手拍着玻璃冲教室里面喊。
  班里乱套了,除了贾雁儿,所有的人都动了起来,桌子椅子也都动了起来。王九朵第一个冲到外面,抓住报信的人,“井口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那是我爸爸的井口。”
  “井口塌方了,贾雁儿的爸爸给砸到下面去了。”
  老师点了几个高个男生送贾雁儿去井口,让其余同学放学。丁当当也主动要求去井口。
  贾雁儿坐在椅子上,快被教室里的声音淹死了,她觉得是自己被人扔到了井里,她喘不过气来,还冷得不行。
  王九朵最先到了井口,在人群中找了一会儿她爸王老虎,没找着。她下山的时候,葛乐和另外几个男生才把贾雁儿送到井口来。王九朵看不顺眼男生们对贾雁儿左拥右抱的样子,翻着白眼儿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
  “小婊子。”男生骂王九朵。
  “因为她家有钱,所以为富不仁。”
  “等到他们家破产,王老虎就该把她卖到录像厅里去了。”
  男生们骂骂咧咧地,陪着贾雁儿和她妈刘丽英。井口边儿上聚集了不少人。井长嗓子都喊哑了,汗水从他脸上淌下来,是黑色的。他手里捏着一沓钱,指挥工人清理出事儿的坑道。
  有工人拄着铁锹把儿跟井长讲价,“一个小时四十行不行?”
  井长冲他屁股上踹了一脚,“这个时候还讲价,就三十,不干你就滚犊子。”
  丁当当的爸爸也在井口上,他手里握着一个大酒壶,仰着脖子往嘴里灌酒,离老远就能闻到浓烈的酒气。
  “别人都上来了,老贾想起他的保温饭盒落到井下了,非要回去取,结果赶上塌方了,一条腿夹在坑木中间,拔不出来。人暂时是没事儿,刚塌方时听见他还说话来着,等巷道清出来后,让卖肉的老丁下去。腿要是实在拔不出来,就得用斧头把腿剁断。”井长抽空儿和刘丽英匆匆交待了几句。
  同学们都往一个方向看,确实有一把斧子,在两个小伙子手里,摁在一块磨石上,正磨着呢。
  “哎,这真不算犯法吗?”丁当当的爸爸不放心地问别人。
  “跟你说多少遍了,不算犯法,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妈的,剁猪腿和剁人腿,那可不是一回事儿,我手心现在就冒冷汗了。”丁当当的爸爸搓了搓手,又把酒举起来,“干这活儿离了酒可不行,喝少了根本下不了手。”
  “砍了他的腿和砍了他的脖子有什么两样儿?老贾人是完了。”刘丽英哭得脸皱成一团。
  贾雁儿一直盯着那把斧子看,斧头很大,黑的铁,又冷又沉,锋刃处是一条反着光的白。她哆哆嗦嗦地说,“我冷。”
  葛乐把衣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其它几个男生也把衣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贾雁儿的身子变得臃肿不堪,她的头在一堆衣服上面,显得特别小。
  几个男生跑过去看斧子,丁当当拉了他爸一把,“爸,你别去砍人家的大腿,那是犯法。”
  丁当当的爸爸光顾着往嘴里倒酒了,没理他。几个男生一边看人磨斧子一边劝丁当当,“不砍不行,要救贾雁儿她爸的命,就得砍大腿。”
  坑道那边发出轰隆一声大响,煤尘和灰土向上扬起好几米高,井下又塌了一次方。
  “这回完了,人是彻底没救儿了。”井长先清点了一下清理巷道的工人人数,确定了一个不少,这才走到贾雁儿母女俩身边,他的脸被煤灰罩住了,看不出表情。“就是清理出来巷道,人也不一定还活着,现在这一塌方,人是肯定没救了。”
  刘丽英放声哭了起来,“老贾呀,你在井下不上来,我们娘俩儿可怎么办?”
  丁当当的爸爸这时已经喝醉了,不知道又塌了一次方,拽着磨斧子的小伙子不撒手,“你说砍就砍,你说不砍就不砍,告诉你,今天我都他妈喝成这样儿了,你是砍也得砍不砍也得砍。”
  “人都死了你还砍个屁?”
  “人活着砍活的,人死了砍死的。不砍不行。”
  几个男生哏哏笑,葛乐招了半天手嗓音都喊走调了,他们才发现。
  “贾雁儿昏过去了,赶紧送她去医院。”
  
  几个男生送贾雁儿到医院去,声势浩大,吸引了不少人看他们。男生们就跟商量好了似的,把腰都挺得笔直。丁当当插不上手,就在前面开路,明明没有人挡路,他也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让一让。”
  贾雁儿在医院门口醒过来了,她死活不进医院。“我没病,不去医院。”
  “管它有病没病,既然到了医院了,就进去看看吧。”
  “我说了不去。”
  “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不去怎么行呢?”
  几个男生想把贾雁儿硬架进医院里面去,贾雁儿就叫了起来,她的叫声好像是男生们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时,女人发出的那种叫声似的。
  “你们把我放下来。”贾雁儿在男生们同时举起来的十几只手掌上挣扎着,手臂和腿脚像游泳似地摆动着。
  男生们不好意思起来,就把贾雁儿放下来了。
  “你们全都给我滚,立刻滚。”贾雁儿哭了。
  本来男生们是想做好人好事的,但贾雁儿一哭,他们的行为就显得十分可疑了。贾雁儿一边哭,一边从身上脱衣服,脱一件扔一件。
  “你们都滚开。”
  男生们一个一个地拣起衣服,走了。
  “算了算了,好心没好报。”
  “贾雁儿平时不是这样对人的,今天她心情不好。”
  “贾雁儿爸爸死了,心情当然不好,发脾气也很正常。”
  “又不是我们把井口弄塌方的,再说,我们也没磨刀去剁他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