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潭记》,运用移步换形,一步一景的技巧,将清潭、藤蔓、游鱼、幽竹等景物写得清幽可爱。特别是对游鱼的描写,更加出神入化:"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亻叔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这鱼儿也有人的灵性、仿佛老僧禅定,不怒不嗔,只向自家寻宝藏,不顾世上纷与争。更妙的是作者觉得它"似与游者相乐",一个"相"字,神韵全出,人以见鱼为喜,安知鱼不是逗人为趣?游鱼自由自在,潭水空明清澈,两相映衬,禅趣横生。
  我们可以发现:柳宗元的游记笔调格外的朴素,没有故作深奥拗口难懂的字眼,像一个老友游历归来和你秉烛品茗,相胝而谈,没有丝毫的造作之气,却让你能咂巴出些滋味来。正如葛立方在《韵语阳秋》中说:"平淡而到天然处,则善矣......人之悲喜虽本于心,然亦生于境,心无系累则对境不变,悲喜何从而入乎?"柳宗元的政治落差情绪与南国的寂寞山水悠然心会,同是不为人知之感,难免会"凄神寒骨,悄怆幽邃"。可见,哀乐之真,正是发乎情性。金人王若虚《滹南诗话》"文章以意为主,字语为之役,主强而役弱,则无使不从。世人往往骄其所役,至跋扈难制,甚者反役其主......所谓游戏者,一文一质,道之中也,雕琢太甚,则伤其气,经营过深则失之本。"柳宗元抓住了文气之本源,文字拙讷,却在不事雕琢间赋以观察之微,构思之巧,巧拙相济、使人不厌。更为重要的是,柳宗元是个在挫辱中仍坚持自己理想的志士,他不甘于寂寞抑郁,所以需不惮烦劳地开辟榛莽,为游赏而从事兴建,假说自己已经安于现状,但"窜身楚南极,山水穷险限"(6)的放恣山水,何尝不是失意者深深的哀伤呢?这种哀伤深融进客观的景物描摹之中,更具有了平和冲淡,委曲清奇的美学意蕴。司空图在《廿四诗品》中说:"登级太行,翠绕羊肠。杳霭流玉,悠悠花香。力之于时,声之于羌。似往已迥,如幽匪藏。水理漩氵伏,鹏凤翱翔。道不自嚣,与之圆方。"(7)透过柳文的冷静表象,可见其深藏的曲意不平之气。
  二、山水诗--小诗精深,短章蕴藉
  《新唐书》载"(柳宗元)既窜斥,地又荒厉,因自放山泽间。其堙厄感郁,一寓诸文。"和柳宗元的游记一样,他的诗篇也多是这种"沉著痛快"(8)的风格的写照。
  苏轼在《评韩柳诗》中说:"所贵乎林谈者,谓其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渊明、子厚之流是也。"杨万里也评价道:"句雅淡而味深长者,陶渊明、柳子厚也。"(9)二人不约而同地把柳宗元和陶渊明并列,二人的诗旨趣确有共通之处。柳诗《秋晓行南谷经荒村》及《溪居》等篇算是最近陶诗者。但柳氏远没有陶渊明那样的超脱,所以笔者倒赞同"柳诗颇近大谢"的评价。苏、杨二人的观点十分中肯,"纤浓""简古""淡泊"正是柳诗意境风格的主要因素。但"长于哀怨,得'骚'之余意"也是柳诗的别调,只不过蕴藏在雅趣枯淡的笔法下罢了。这恐怕同样源于他"一斥不复,群飞刺天"(10)的身世遭遇。如《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毡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作者显然以芙蓉、薜荔自喻,并在开篇极写海天相连的空阔境界以及深广的愁思,先摄诗之魂。芙蓉出水,何碍于风?薜荔覆墙,干雨何事?而惊风、密雨编要撕毁这般人间胜景,怎不令人痛心扼腕。最后诗人用"音书滞一乡"点题。陆上有岭树重遮,水上江流九回,身弃大荒,可音书难继,真让人顿生绝望见遗之感。再如《柳州榕叶落尽偶题》:"宦情羁思共凄凄,春半如秋意转迷。山城过雨百花尽,榕叶满庭莺乱啼。"与前诗一样极写雨摧花尽叶落之境以及心中凄黯迷惘之情。更妙的是末句"榕叶满庭莺乱啼"。莺啼无所谓乱,只因听莺之人心烦意乱,才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这与"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异曲同工,以外物之乱极俭省地勾画出心绪万端之烦。诗人的诗笔真是既随物以宛转,亦与心而徘徊。
  如果说宦游的落寂不易排遣的话,那么乡愁的滋味就更浓得化不开了。严羽在《沧浪诗话》中说:"唐人好诗,多是征戍、迁谪、行旅、别离之作,往往能感动激发人意。"柳氏"一身去国六千里,不死投荒十二年",双垂别泪后,只在梦中方能尽诉相思苦。前文已经说过,柳宗元一生负载了太多的家族期望,不意落得个谪居边陲,于家不能事孝,于国不得施政,怎能不忆亲、思归?《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海畔尖山似剑芒,秋来处处割愁肠。若为化作身千亿,散向峰头望故乡。"晚秋时节,荣木变衰,登山临水,触目伤怀。此诗奇在一个"尖"字,使普通的群山意象,化作无数青锋的剑芒,割向愁肠,怎不寸断!接着诗人有更奇特的联想:思乡心迫,一个身体、一双望眼不足以望断归乡路,怎么办呢?在佛理的暗喻下,他想到了"化身千亿"散向峰头就可以饱览乡途了。宦游之思与乡愁相连,都指向了柳宗元的寂寞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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