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南人,每逢烁石蒸沙的炎天溽暑,一年一度,真是觉得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柳宗元是北人,既无电风扇,更无空调机,我们有如此现代的降温设备尚且觉得夏日可畏,何况他这位习居于北地的心情郁闷恶劣的流放者?他居住处附近的钴?潭似可解忧,他说他能在愚溪之上安家而忘记故乡,就因为有这个小潭,所谓“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反问之中不免激愤,但清碧纯真的小潭的确给了他心灵的慰藉。何以解忧?永州山水。但何以解热呢?柳宗元就无计可施了,他有《夏夜苦热登西楼》以记其事:“苦热中夜起,登楼独褰衣。凭栏久彷徨,流汗不可挥”,暑热蒸人汗出如浆而夜不能寐,久经考验与“烤验”的炎方之人尚且无法忍受,何况柳宗元呢?他初贬永州时,前几年客居城边潇水东岸高处的龙兴寺,这首诗,当是南方炎夏给他见面礼之后的产物,因为最初的第一印象总是深刻难忘的。后来他搬到潇水西岸的愚溪草建居舍以后,就既来之则安之了,他居然闲情逸致了这样一首绝妙好诗:
南州溽暑醉如酒,隐几熟眠开北牖。
日午独觉无余声,山童隔竹敲茶臼。
如果可能,我真要向那位在夏日竹林中敲打捣茶臼之具的童子致谢,长夏酷暑,万籁俱寂,如果没有他的近似于“鸟鸣山更幽”的敲打之声,就无法撩起午觉醒来尚且睡眼惺忪的柳宗元的诗兴,中国诗史就会损失一首写南方溽暑的传神而清迥绝尘的好诗。清人黄?在《?溪诗话》中说:“子厚日午小童之句,须得闻弃山间累年,方得领略此诗韵味。”可谓深有会心。而我每次在愚溪之畔的柳子故宅遗址徘徊,绿竹摇风,耳边总仿佛有山童敲打茶臼之声,穿越时间隧道从千年前隐隐传来。
宗元写于永州的绝句,最出色的当然是那首传诵千古的《江雪》了,二十个字,二十颗永不蒙尘也永不会失色的珍珠: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在现在的招徕顾客的广告词中,许多商家不管是否名实相副,动辄使用“极品”一词广而告之,柳宗元用不着做广告,但他这首诗确实是诗中极品,时历千年仍然传诵人口,信誉不衰。艺术上当然是“极品”,前两句写广阔的空间,但落笔又有所不同,首句写高处的千山万山,次句写低处之千径万径,首句写自然界中的“鸟”不见影踪,次句写社会生活中的“人”不见踪影,全诗的构图景物由大而小,由远而近,在阔大而寂寥的背景之前,第三句突出了“孤舟蓑笠翁”这一个点,由于距离拉近,小景物成了大特写,最后一句不仅将视觉的焦点集中于那一根垂在风雪中的钓竿,而且结束的“江雪”点明了题目。在人格的自我写照上,此诗同样堪称“极品”。诗中的渔翁形象,就是柳宗元孤独自守、对抗污浊、绝不妥协的自我形象的写真,人物形象与抒情主人公的形象合二为一。柳宗元虽贬逐南荒,他虽然也想改善自己的处境而提出过“北移”的申请,他虽然由于历史的局限在十年后被召北还时,于汩罗遇风也曾赋诗歌颂过“明时”,但他始终没有“认错”与“服罪”,更没有检举揭发出卖过同志和朋友,像千年后当代许多士人所做过的那样。不仅如此,他坚持自己的信念和操守,非但和刘禹锡等战友的情谊始终不渝,对“永贞革新”的领袖人物贬官次年即以“乱国”之罪被处死的王叔文,他在给别人的书信中也仍然多所称道,备极赞美,在为王叔文病故的母亲写的碑记中,仍然全面肯定与公开称颂王叔文,并将此文收录在自己的文集里。同时,他对于“永贞革新”矛头所指的宦官专权与藩镇跋扈,也仍然继续撰文予以抨击。如此刚风傲骨,求之于整个中国历史的知识分子群,也不可多得。中国封建集权社会延续二千多年,遗毒至今都远未清除,许多知识分子的怯懦、卑琐甚至助纣为虐,不也是重要原因吗?《江雪》四句诗头一字连读即是“千万孤独”,全诗是明志,是抗争,也是励友,它只能出自柳宗元的风霜劲节,冰雪襟怀。在他之后的类似题材的篇章,如杜牧“芦花深泽静垂纶,日夕烟朝几十春。自说孤舟寒水畔,不曾逢着独醒人”,《赠渔父》),如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