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颗青涩的小枣,啪地落在他们脚下。
这年夏天,巷子里的这棵枣树,总是挂不住果。一场雨后,就落下一地没长熟
的果实。慢慢就有团成团的青虫,从树上“嗖”地坠地,流星镖一样,落在行人的
头上。脖领子里,吓得女人和孩子尖叫。后来就有人来把这棵枣树砍掉了。砍掉的
枣树,横在巷口,被人拉到了不知什么地方。巷子看上去寂寞了一些,空旷了一些。
姚均平有时会想念那棵树,因为,那是他们爱情的见证。
张采后来是从姚均平的朋友老李那里知道了一些他们的故事。知道了保尔和冬
尼娅。她想,这可真荒谬啊。“这可不是一个惊天动地的故事。”张采闷闷地说。
老李很惊讶,又有些失笑。“张采,”他说,“你是外国爱情小说看多了吧?这世
上,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故事?”他笑笑,“他们俩,青梅竹马,天设地造,还
要怎么样?”
还要怎么样?张采不知道。她没有回答。
“可现在就是有人想拆散他们。”老李慢慢地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眉毛在
眉心处持了个结。
张采心一跳,变了脸色。“谁?谁想拆散他们?”她颤声问。
“他们局里一个有权势的人,”老李回答,“看上了赵佩先,托人来说合,这
事,姚均平还不知道呢!”
原来是这样!张采松出一口气,刚才一张嘴险些蹦出的心此时落回原处。张采
还以为老李指桑骂槐呢!可是,看来,再平淡的恋爱故事也要有跌宕起伏啊!现在,
这曲折到来了。从中作梗的人终于出现了。这是赵佩先工厂的主管上级,某某局的
革委会副主任,一个炙手可热的人物。他看了局里的文艺汇演,喜欢上了李铁梅。
现在,他开始编织一张网,要捕捞他的爱情了。
他开始经常出现在这家工厂的排练场,陪同他的是厂里的什么头头。他来审查
他们排练、彩排。他看他们的行头,说,“哪里捡来的破烂儿?买新的!”他看他
们的乐队,说,“才五把小提琴?怎么不得十来八把?招人!”他批评厂里的头头,
“再没钱,也不能克扣样板戏!”整个宣传队欢欣鼓舞,迎来了他们的曙光和春天。
只有李铁梅——赵佩先,暗藏了深深的忧虑,知道他如此大方的举措是醉翁之意不
在酒。
现在红娘终于该出场了。先是厂里的那些头头,张头、王头的,甚至,局里的
领导也出面了。他们笑呵呵地说,“铁梅姑娘啊,多大了?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吧?”他们一上来就抹杀了姚均平这个人,根本就不承认有他的存在。他们乐呵呵
地装着傻。等到她被逼无奈,说出“我有朋友”这句话时,他们下好的套子刚好在
那里温柔地等着她呢。“小赵啊,”他们严肃起来,“你可是咱工人阶级的后代,
又在争取入党,根红苗正的,前程远大,可不能走错路啊!”
这话语重心长,听得她悚然心惊。没等她惊魂落地,下一轮轰炸又来了。这次
是副主任亲自上阵。看上去他是多么自信啊!他说,
“我知道你有朋友,可是,就像保尔最终不会娶冬尼娅一样、李铁梅也不会嫁
给王连举吧?”
他穿一件旧军装,领口露出一线白衬领。白得耀眼。应该说他是一个英挺的男
人。他扛过机枪的肩膀远比姚均平宽,他风吹日晒过的脸庞也远比姚均平粗犷。他
望着她困惑的眼睛,一把握住了她纤细的双手,
“李铁梅,记住一句话,宝刀赠壮士,美人慕英雄,我比他更配你。”说罢,
他扬长而去。
那一瞬间,赵佩先感受到了他的力量,男人的力量。生活的力量。那是某种催
化剂,还是种子。可是此时的姚均平,对这一切却还一无所知呢。
他们的排练到了紧要关头,“五·一”过去了,“五·二三”就要到来了,天
气渐渐热起来,他们就要率领着他们的队伍去部队、农村和工厂巡回演出了。那几
天,张采很兴奋。紧张的排练几乎使她把什么不愉快都忘记了。李铁梅算什么呢?
冬尼娅又算什么呢?什么能比得了就要出发的喜悦?她抽空拆洗被褥,为自己准备
着行装。生活好像又回到了不远的从前,回到了那些有演出的浪漫的日子,旷野中
灯火通明的戏台、夜场的露天表演、台下跑来跑去的娃娃、伙房里正在准备的黄米
面枣糕和热粉汤,还有一次在军营中吃过的猪肉烧小水萝卜,是多么鲜甜美味啊!
他们睡过的稻草地铺,又是多么松软芬芳啊!张采真是等不及了。她等得是多么焦
灼。一想到要出发上路,而且、而且是和姚均平在一起分享这美妙的一切,张采第
一次感到,生活对她并非那么无情无义。
可是,就在出发前一天,风云突变。姚均平忽然吞吞吐吐告诉她,她不能和他
们一起去了。以后,她也不能再来了。
张采没有问为什么。张采知道那原因。张采的平静让姚均平害怕。张采在刹那
间弄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张采一直等待着的,其实就是这一天、这时刻。潜意识
里,她等待着的一直是——离散。出发的喜悦和快活不过是海市蜃楼,还是一个梦
境。现在那美妙的幻影烟消云散了。姚均平默默地望着她,他漂亮的眼睛又深又黑,
里面满是悲伤和怜惜。她觉得这大可不必。她笑了,她说,“姚均平,我早知道会
是这样。”眼泪不听话地涌出来。
他们默默站着。姚均平忽然伸出手,用手掌轻轻地为她擦拭泪水。这是一个意
想不到的突兀的动作。可是张采没有惊诧。张采知道那是一个至情至性至善的举动。
他的手在她干净的、柔弱的、从没有被人爱抚过的肌肤上怜惜地划过。那是开天辟
地的触摸。她突然像含羞草一样甜蜜又痛苦地颤栗。她的眼泪流得更汹涌。她再也
看不清他的脸。英俊的希腊式的脸。像混血儿的脸。亲爱的脸——它终将远去。
姚均平轻轻说,“张采,好自为之。”
她知道这是一句告别的语言。
事情后来弄清楚了。人们说,聋哑人开口说话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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