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落榜的时候,你要是不来找我,该多好?”说完,
他站起身扬长而去。
    那天老李是在一家小酒馆里找着了他。冬尼娅不放心,给老李单位打去了电话。
冬尼娅哭泣着告诉老李发生了什么。李老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满世界寻找他失恋的朋
友。他去了他家、学校、广场、公园,甚至,车站。最后,他在通向王村的一条公
路旁的小酒馆里看到了酩酊大醉的姚均平。他躺在酒馆肮脏不堪满地秽物和痰渍水
渍的地板上,人事不省。一些人围着他,正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那天,是老李押上了自己的工作证和自行车,向酒馆借了一辆平板三轮车,把
醉成死狗样的姚均平拉回了家。
    从此以后他就染上了喝白酒的嗜好。从前,他们都只能喝一些果子酒、啤酒什
么的,可现在,他是经常地光顾副食店,去打那种散装白酒了。有时他提着打好的
白酒来找老李,把酒瓶砰地戳到桌子上。老李也就不声不响和他一起喝,渐渐地,
老李的酒量也大起来了。他们喝着廉价白酒,抽那种最呛人的烟,不知多少个夜晚,
他们就这样酒气熏天烟雾缭绕地度过。
    渐渐地,老李老婆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看见姚均平进门,脸就拉下很长。那
下酒的菜,也越来越粗糙起来,到后来干脆就是从缸里捞起来的咸菜疙瘩。终于,
有一天,连咸菜疙瘩也没有了。老李喊她去缸里捞菜,她充耳不闻,坐着不动。姚
均平叹一口气,站起来,揣着酒瓶告辞而去,临出门,他对老李老婆说,“对不起,
大嫂,打扰了你这么些日子。”
    老李没有挽留姚均平。他站起身,走到老婆面前,突如其来扇下去一个大巴掌。
然后,丢下又哭又闹的女人,出门去追姚均平。他不忍心让他一个人独自去钻小酒
馆,然后像死狗一样醉倒在人家冰冷的地板上。
    姚均平并没有走出多远。他追上去,跟在他身后。冬天的夜晚,黑得很早。也
就是七点多钟的样子,可街上已没有什么行人。走着走着,姚均平站住了。姚均平
没回头,却说,“老李,你放心。”说着,他从棉大衣兜里掏出酒瓶,朝马路牙子
上,狠命一摔。瓶子碎了。酒香顿时弥漫在这个伤心欲绝的黑夜。他深深吸了一口
弥漫着劣质酒香的冷气,“大哥,这你还不放心吗?”他回过头。月光下,老李看
到了他脸上的泪。满脸的泪。这许多艰难的煎熬的日子以来,他终于流下眼泪。老
李鼻子也酸了,他知道,这个人,他亲如兄弟的朋友,挺过来了。
    姚均平挺过来了。岁月流逝,看起来,生活又恢复了旧日的模样。他又变成了
一个清醒的、整洁的、使女人着迷的那种男人。就连他守寡的母亲,慢慢地,又敢
在他面前提“找对象”这三个字了。她甚至托人四处为儿子介绍女朋友。起初,姚
均平拒绝见面,后来,经不住母亲的唠叨和眼泪,他也就见了。他想,一切都会过
去。
    他甚至真的喜欢上了一个姑娘。也是一个教师,小学教师,教语文。有时她和
他说话就像和一个孩子说话。这让他觉得有趣,也使他产生了一种依恋感。她和他
同岁,看上去却像他的姐姐。他们甚至已经谈论起了婚嫁。对这样一个未来的儿媳
妇,他母亲很满意。他母亲喜欢她宽阔的膀骨和朴素的衣装,她想,这女人身上没
有狐狸气。他母亲催促他,说,“什么时候你俩去扯结婚证?”
    就在这时他觉得心里一痛。
    他也不知为什么,第二天,神差鬼使,他来到了一个久违的地方。来到了,她
上班的工厂。这曾经是多么熟悉的一条路,这路上,一年四季的风光,风雨晴晦,
他无不了然于心。走熟的路,原来就像一轴卷起的长卷,此刻在他脚下,一尺一尺
熟稔地舒展。来这里干什么呢?他问自己。不知道。也许,只为了看她一眼。在新
生活到来的时候,和旧的一切,做个了断。几年来,他再也没见过她的面。从她结
婚后,她娘家就搬离了他们那条街,不知搬到了什么地方。似乎只是一夜之间,赵
家就像被连根拔起一样没了踪影。远远地,他看到了工厂的大门,正是交接班的时
候,人们出出进进。他远远站在了路边一个大批判专栏前边,望着工厂出出进进的
人流。他像一个守株待兔的傻瓜。从前,多年前,他就总是站在这里,站在这个老
地方,等她回家。
    有人向这边走来。
    分开人群,朝着这边,朝着他,走过来。起初,他没有认出是谁。等到认出了,
他脑子里轰然一响,然后就是一片白茫茫的空白。那个至爱的人,踩着白茫茫的大
雪,没有声音地、危险地,向他逼近。终于她站在了他的眼前,那么惊喜地看着他。
    “真是你。”她说,是那个亲爱的熟悉的声音,带着发抖的颤音,“我还以为
我在做梦。”
    他望着她。所有的怨愤,一瞬间,全消散了。融化了。数九寒天的季节,可他
却在融化。他看见了她眼里的泪光。还有,她的惊喜。他听到她说,“我常常瞎想,
我想,也许,有一天,你会在这儿,在老地方等我。有几次我认错了人……可是刚
才,一出门,我就看见你了……你是在这儿等我吗?”
    他点点头。






    她变了许多。瘦了。颧骨凸现出来,损坏了从前那种标致的古代美人的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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