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铁树开了花》,说的就是一桩神迹:一根银针治好了聋哑人。到处都能听到那
个嘹亮激越的花腔女高音:
千年的铁树开了花,开了花,
万年的枯藤发了芽,发了芽,
如今咱们聋哑人说呀说了话,
啊——啊——啊——啊——
感谢毛主席恩情大,恩情大……
唱到“啊”字的时候,花腔女高音吐出了一长串无比清脆漂亮和华丽的颤音,
给人天穹的感觉。据说那叫“小舌颤音”,用来宣喻神迹是多么合适啊。银针红遍
全国,于是,解放军某部“六二六”医疗队也进驻了这城市的聋哑学校,用银针为
聋儿治疗,据说取得了很大的成绩。学校把其中最好的一些孩子组织起来,成立了
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向世人宣传这一奇迹。
张采就是去教这些孩子跳舞。
老李让张采去找一个姓姚的老师。那是老李的朋友。在约定的日子里,她就去
了。夜里下了大雪,路上积雪很厚。没法骑自行车,她只好搭乘公共车,然后步行。
有一条僻静的土路通往聋哑学校,路边是结了冰的一条水渠。有水渠的地方,总有
农田。可是那些农田此刻被积雪覆盖着,看上去就像荒野。积雪吃音,所有的声音
都像隔了很远似的飘来飘去,融入雪地,不像真实的人声。张采踩着厚厚的积雪走
在这样一条路上,心里忽然涌上茫然来。
“你是张采吧?”一个人站在聋哑学校的铁门前,这时大步迎了上来,把积雪
咯吱咯吱踩得很响,“我是姚均平。”
这就是那姓姚的老师了。张采想。他身穿一件棉军大衣,是白雪之中忙一的异
色,那么青翠和明朗。他的笑容也是明朗的,让张采心里一阵温暖。他居然在雪地
里等她!她根本不敢想象自己会受到这样的欢迎。她又手足无措起来。她说,“我
是张采。”
“张采,”他开心地笑起来,好像她说了一句很有趣的话,“来吧,同学们都
在等你。”
排练室设在一间大教室里,暖气烧得很暖,一走进去,扑面而来的暖气中挟带
了那么熟悉的气息。乐器撂在那里,东一件西一件,道具散乱地扔着,也是东一件
西一件。有人在练功,把腿高高地跷在窗台上,多么柔韧的身体啊……张采眼睛热
了。这些熟悉的景象一下子让她找回了重归人世的感觉。她默默站了一会儿,忽然
身边响起了掌声。
原来同学们眨眼间排成了队伍,站在她面前鼓掌。这使她的到来显得郑重起来,
并且,富有了仪式感。他们看上去并不比她小多少,甚至,有几个比她个子还要高。
他们眨眼间像一排白烨树一样站在了那里。天啊!他们是多么漂亮啊。张采被他们
的漂亮震慑住了。接下来她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尖细的声音,像一群鸟在鸣叫:“老
——师——好——”
她愣了片刻才意识到他们在说话。那鸟鸣是他们的语言。这叫她终于想起自己
是置身何处了。就在她发愣的当儿他们又忽然背起了毛主席语录:
“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一个字一个字艰辛地蹦出来,挣扎出来,飞出来。艰辛又快乐。这就是铁树开
花了,张采想。千年的铁树开了花,万年的枯藤发了芽。当然如果你不是熟知这些
语录的话,你大概很难听出来他们在说什么。那奇怪的、颤抖的、新鲜的声音,就
像林中鸟鸣。一百只鸟鸣叫着,是多么喧腾的景象啊。张采忽然很感动,又有些……
难过。
“张采,”身边的姚老师,姚均平说话了,“你看见了吗,他们喜欢你。”
可是很快地,张采就发现,她其实没有办法和这些孩子交流。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一个女孩儿。那女孩儿是他们之中最美的一个,嘴唇
说不出的鲜艳,像枚饱满多汁的红樱桃。可是她只是笑,不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她放慢了语速又问。
还是笑。
身旁的姚均平打出手语。
“北——。”她终于开口了。颤巍巍的,原来,一只鸟而不是一群鸟鸣叫的时
候,那声音听上去又尖利又无助。张采没听懂。
“北——。”她借助手势。还是不行。
“她叫白夜。”姚均平替她回答。
多奇怪的名字啊!是谁给她起的?她一定有一个热爱俄罗斯文学的父亲或者母
亲。不过,张采没有勇气再追问下去了,那一定更加、更加困难。
“她听不懂我说话,是吧?”她问姚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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