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吧?
我小学同学中怎么会跑出一个……王丹凤来呢?”这天放学后,赵佩先进门第一件
事就是照镜子。她盯着里面那个姑娘看了好久。然后她问正在炕上忙着絮棉花做棉
衣的她妈说,“妈,我是金鱼眼吗?”“谁说你是金鱼眼?吃饱撑的。”她妈说。
    于是好多天她都不再理那个骄傲的家伙。她翘着鼻子,把鼻尖美丽地举在天上。
没多久她的脖子就受不了了。可她坚持着。他们两家住得不算远,就在同一条街上
不同的两个巷子里,上学下学,免不了要碰上。碰上了,梗着脖子,冰清玉洁地走
过去,看也不看他一眼。弄得姚均平莫名其妙。终于有一天,他在她家巷口打了个
伏击。她家的巷子,又窄又深又长,一个人把住了巷口,可真是兵书上说的,一夫
当关,万夫莫开。
    “嗨我说,你不怕得颈椎病吗?”他一本正经地问她。
    她怒目相向。他却冲她笑起来。他笑得那么稚气和灿烂,一点也没有城府。夕
阳照在他睑上,就像有条金河在那里哗哗流淌。她怦然心动。脖子一下子软下来。
身体也软下来。可是她还努力绷着脸。
    “姚均平,请你看清楚,我不是金鱼眼。”她严肃地说。
    “金鱼眼?谁说你是金鱼眼?”
    “你!”她叫起来:“是你!你还抵赖?你亲口说我像王丹凤!”
    “王丹凤!”他的眼睛瞪了那么大,“王丹凤怎么了?王丹凤是金鱼眼吗?”
    说完这话他愣了一下,想想,再想想,可不,王丹凤不是金鱼眼是什么?他一
下子哈哈大笑起来。平生第一次,他想讨一个女孩子的好,结果却是如此糟糕。
“唉!”他长叹一声,“姚均平呀姚均平,你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啊!”
    他们就这样做了朋友。后来学校开展“学毛著一帮—一对红”的活动,他们俩
结成了“对子”。她是团支部宣传委员,他则连团员也不是,于是宣传委员就常常
和他谈心,帮助他进步。他是数学课代表,她的数学则一塌糊涂,他就常常为她补
习数学。渐渐地,就有人叫她“冬尼娅”,原来不知何时,那“保尔”竟变成了这
“保尔”。赵佩先很高兴。她喜欢“冬尼娅”这名字和苏俄的浪漫气息。
    只不过,事情颠倒了过来。现在是无产阶级的冬尼娅和资产阶级的保尔。赵佩
先的父亲,是真正的产业工人,是炼钢厂的炉前工。姚均平的父亲,则是个资本家,
已病逝多年,却阴魂不散。高考放榜的时候,姚均平又一次明白了这个事实。他考
得相当不错却落了榜。在1965年夏天没人为这种事矫情地吃惊。那个火红的炎夏,
姚均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一层层的旧报纸糊住了窗户,不让阳光照射进来。他
躺在床上,就像躺在坟墓中。床就是他的灵柩。中午刺耳的蝉鸣,黄昏清亮的鸽哨,
吹糖人的小锣和卖烧土的叫卖,那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与他无涉。
    外屋,他母亲盘腿坐在铺板床上,静静地流眼泪。终于,一个黄昏,赵佩先来
了。他的冬尼娅来了。赵佩先走进来,他母亲就像看到救星,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用手指着那通向里屋的房门,泪如雨下。
    赵佩先懂了。
    她敲门。门不开。她一声声叫着他的名字。他不理。她就擂门。擂鼓似的,把
他家的门,擂得山响。后来,她用脚踹,她一脚一脚端上去,门还是纹丝不动。最
后她绝望了。她喘着粗气,伤心地说了声:
    “保尔,你对不起这名字。”
    她离开了他家。来到黄昏的街上。晚炊的炊烟缭绕在小巷的上空。收音机播送
着乐曲。一个嚎亮的女声唱着,“一树红花照碧海,一团火焰出水来……”那么婉
转悠扬,没有人生琐碎和真切的痛苦。有人用自制的小车拉着水桶从她身旁地动山
摇地经过,洒下一地的水渍。那水也许是用来灞西瓜的吧?谁家院墙里探出枣树,
一颗小小的青枣“啪”地坠地,刚好落在她脚边。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说不出的
悲伤。生活是多么没有心肝啊,它一点不知道一个落榜的青年正经受着怎样的煎熬。
    “佩先。”
    她转过身。是他。他就像从地牢里刚刚走出的许云峰。蓬乱的长发几乎遮住他
的眼睛。他们无言对视。他看她默默地流眼泪。他刚想开口说话,被她制止住了。
她抢在他前边这样说道:
    “先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就是,我也落榜了,我也没有考上大学,我非常难过。
可是你知道我怎么安慰自己?”她停顿一下,深深地望着他黑沉沉的眼睛,“我想,
假如保尔去不了的地方,我一个人去了,又有什么意义?”
    他浑身一震。就在这一刹那他得救了。他脸上有了悲恸的表情。他像春天解冻
的土地一样重新感受到了生命的力量。她平静地淌着眼泪的脸是多么美丽和仁慈啊。
爱情就是在这一刻诞生。这之前,不过是一对孩子新鲜和浅薄的玩闹。他们彼此凝
望对方,知道了,有什么重要的、性命攸关的事情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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