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决心,有一天我和小军也会搬过去。我的存款已经达到2万块了。这一年多来,我几乎没有添置任何新的衣服,实际我基本用不着很多衣服,每天上班穿茶楼那两套粉红色制服,轮流穿着。到明年,我就有资格向银行借钱买一套十万以内的公寓了。我为我的阴谋而兴奋,我不止一次想象我把小军领到我们的新公寓,然后看着小军把空调安在我们的墙外,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有一天,小军带我到西区,坐在他摩托车的工具箱前,穿过这里唯一通向西区的那条桥。我们在那幢标志性的30层楼四周张望。米黄色的外墙,戴着一顶蓝绿色的三角型的帽子。一进入西区,就以它为指南针,向东向西向北向南。小军指着这幢楼,告诉我,你看,这里,12楼、19楼、21楼、23楼的空调都是我装的,看到了吗?数,从这里是一楼,下边不算,下边是写字楼,办公的地方。我顺着小军的手指往上数,我分别看到了那些小军装上去的空调,一个一个附在墙外边。我的头在旋转,站在那上边的感觉会是怎样?往上看我已经脚软了,往下看,我会不会晕倒?
大楼的周围是一个圈起来的花园,有草坪,有喷水池,一个大铁门隔开了路人,铁门口是穿着制服的门卫,很精神地守着。
小军,你经常进去吗?
是啊,检修空调。
给进吗?
楼下有对讲机,要上边按了开门才能进。
小军,以后我们也住进去,好吗?
我差点泄露了我的阴谋。当然,小军并没有听到,他在看一个人进铁门,一个很年轻,身材很好的长发少女进铁门。
她今天没有坐小车。她自己放学回家。
小军,你认识她吗?
23楼的。请我喝过可乐。她是唯一一个请我喝过可乐的客户。
她还念书吧。
高三。
她一定很美。
我只看到了她的背影,是很讲究,很优美的背影。
小军没有再回答我。
在我们要离开这幢30层楼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了这幢楼外墙上有一排人,从楼顶上吊着几根绳子,绳子上结着个小木板,他们坐在上边,两腿凌空,手里拿着一个带柄的擦布,很整齐地自上而下地擦洗着。那些清洁工,在洗刷这幢大楼的外墙,蓝色的玻璃上,白色的肥皂泡沫,有的像白云一样不时飘下来。这几个人,一边说笑,一边很整齐地刷着,一层一层往下。
小军,他们不怕绳子断吗?
不怕,凌空的感觉最好。
小军说,他最喜欢在高楼装空调,腰间别着绳子,站在只有一个人容身的铁架上,人可以自由地转身,爬高爬低。
小军最难忘的,就是他那次在23楼外墙的架上,正好一辆播种的小飞机低低地掠过,那么近,仿佛可以伸手触到,他就单腿站在边缘,看下去,是蚂蚁的世界,飞机的盘旋牵动了风,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胀,自己像是跟着那辆飞机一样飞了起来。
以后,再也遇不到这样的机会了,他每次到高楼的墙外,总是希望能遇到又有一辆播种的飞机掠过。
实际上,这样的飞机每年才飞一次,是政府为了搞绿化从外地请来的一辆专用飞机。
十二
那个23楼的,是小军在半年前上门安装空调时见到的。
据后来小军说,当时她穿着一套淡蓝色带碎花的丝绸睡衣,有些汗从背部沁出来。她在一间很大的书房里看书,家里的大人都外出了,留下她在家里等上门安装空调。小军从她的大书房的窗户探出去,上螺丝,钉架子,打洞,然后就跳出钉好的架上装空调,从房间一个角落钻一个大洞,把一根胶管透出去,把房间的空气输换到23层以外。钻洞机很吵地钻着墙,飘下来的水泥、砖粉,覆盖在在她那张大大的书桌上,
23楼的问他,能不能不打洞。
小军说,不打洞怎么换气?
好好的墙硬要打个洞。23楼的嘀咕着。像是什么东西强行侵犯了她。
安装完以后,23楼的让小军试打开空调,她从冰箱取出一罐可乐递给小军,歇会吧。小军说她的声音很好听,很软,像身上的丝绸一样。空调很快就凉了,整个房间都是那种高级的凉。一会儿,小军收拾工具,说,下周再来检查。可乐只喝了一半,她摇了摇,说,可乐带走吧,扔了可惜。她送他穿过很大的客厅,他看到一幅墙上,一张巨大的她的照片,黑白的颜色,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凝固在墙上,柔和的壁灯照着她的微笑。小军这才看仔细了这个23楼的女孩。
那里连蚊子喝的都是可乐。小军这样说。
过了一周后,小军果然去检测,东敲西敲,把脑袋探出头去看扇页的转动。那一次,也是只有这个23楼的在书房里等他。小军最后拿出一张维修登记表,要23楼的填。姓名、地址、电话号码。实际上这些都是在购买的时候已经由她的父母填过,23楼的不太知道这些,她的书桌上摆着她的复习资料,很厚。
准备考试了吧?
是啊,黑色7月。
准备往哪儿考?
上海交大。
哦。上海好,上海好。
你去过吗?
啊,小时候去过,没印象了。小军骗她。
这是小军跟23楼的说话最多的一次。
简单,W市文化路漾晴大厦23楼03室,3859206。23楼的伏下身子,很认真地填着表。一缕头发从白皙的鬓边垂下,飘荡了几秒种,然后就被手习惯地掠回了耳后,那双手,跟她身上那套白色的棉质运动衫一样,充满了活力和灵气。
简单,多么特别的名字。一听就是80年代以后出生的。小军这么说,像我们这些70年代初出生的,什么军,什么梅,什么朝阳,什么旭东之类的,都是那些年代的标志。小军是把我和他的名字都鄙视了。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为我的名字而感到过异常,我觉得我的名字应该是小军喜欢的,咏梅,说的不是诗歌吗?可是小军喜欢简单这个名字,这个像男生的名字。
我后来才知道,小军不仅喜欢简单这个名字,而且还喜欢简单。
简单当然不知道,那个安装空调的男孩,把他的姓名、地址、电话要去了之后,就开始重新写诗。有几次,我们做爱的时候,他半途停下来,念出几句,然后写在纸上。我的裸体蜷缩在半路,我感到小军写在纸上的那些关于爱情的诗句,与我无关,我的身体也与他的身体无关。我们开始在陌生的路上做爱,我的阁楼就是一个黄昏里的客栈,那些飘荡着的紫苏酸笋味道,在他吟诗的时候,经常廉价得很窘,无措地看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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