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军,我很害怕,害怕你总之是要离开我的。
小军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抚了抚我的脸。我顺着他的手,用唇吻他,手指、臂、肩膀、耳根、头发、脸,还没有等我寻找到他的唇,我已经在下面了,我看到了我头顶的小军,我们这一次特别使劲,好象彼此都用尽了一生的力气,我追随着他,那么紧,那么深。很快,我们都不见了,剩下两只蝙蝠,在黄昏的山洞里,用敏锐的翅膀,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对方。
最后,我们倒挂着,一切都颠倒了,包括花窗外的世界。
十
阿菊忽然不见了。一连好几天。这样我才发现,其实阿菊在我的生活里,就是一个上班的标志。当我看不到阿菊的时候,我居然找不到下班后联络她的方法,没有电话,没有寻呼机,不知道她住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老乡。我们仅仅在茶楼的时候是朋友,我们甚至没有一起下班的时候逛过街,一起吃过一顿饭。这几年,阿菊下班会去哪里?怎么过?
后来,一个晚上,我到“打捞”的船上找到了阿菊。“打捞”的船因为认识了阿菊以后,就一直没有移动过位置,还是那次我和小军做爱的那个地方,离桥不太远,离市中心也比较近。当我在岸上,看到“打捞”的那只船,船蓬被掀开了,没有亮灯。我想起阿菊说过,她最爱在夜晚,和“打捞”两个人,掀开了船蓬,在漫天的星空下做爱。我的心开始跳,我有一点期盼看到这样的画面,像电影里一样的浪漫。当我一步一步走近,我依稀看到了一个人,躺在船肚中央,只有一个人。我喊,阿菊,阿菊。没有回答。我又喊,“打捞”,“打捞”。半晌,那个人才回答,“打捞”走了,走了。是阿菊。
我踩过柔软的泥沙地,走过踏板,上了船。由于我的上来,引起了船的摇晃,又是那一阵熟悉的摇晃。
阿菊,你怎么啦?
“打捞”走了。
陪人去啦?
我陪他来了。
阿菊,你怎么啦?
阿菊,开灯好吗?
灯亮了。阿菊的脸肿了。
“打捞”是真的走了,扔下阿菊和他的船。
“打捞”前两个星期,接下了一个陪人的服务。一个大款,他的女儿生了一种疑难病,无端端地走不了路,两腿没劲,没磕没碰地就发作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回事。抱到医院去看,一个老医生说,这是一种北方病,在我们这边极少见到,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好的治疗方法,建议到北方去看看。大款要看着公司,没法走开,请“打捞”陪女儿上北京协和医院,除了可以让从未坐过飞机的“打捞”坐往返的飞机以外,还付比这里每天的陪人工作多双倍的酬金。“打捞”这一辈子估计是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的,年轻的时候在港口码头巡逻,注视着船只从这里出发又从远方回来,来来往往,也不知有没有存过外出的念头;下岗以后,就在各个医院的病床之间来回,在白色的世界里跟疾病、死亡擦肩而过,最大的快乐也许就是跟阿菊晚上躺在天空下,喝酒,剥花生,做爱,外边的世界就是抬头可见的天空。
“打捞”推着轮椅上的那个女儿,是从码头上走的,上船,先到下游的广州,再在广州到机场,飞向北京。
在广州的一个路边,“打捞”抽空打了个电话到茶楼报平安,说广州真大,出租车堵车的时候,那个带响声的计费表每跳一下就让他心跳不已,堵得太久,表跳得都想让人跳车。后来,阿菊就再没有听到过“打捞”的声音了。
前几天,“打捞”原在的派出所找到了阿菊,递给她一个盒子,“打捞”在里边。
“打捞”在协和医院门口,目睹一个小偷抢了一个妇女的钱包,小偷在拥挤的人群里窜逃,“打捞”一个人在后边穷追,一边喊,不许动,要开枪啦。小偷回头看看他,喊,甭他妈装了,南蛮子!“打捞”急了,追得更紧了,人们看到好象是两个仇家在追杀。在一个僻静的胡同里,“打捞”被捅到了肝。在医院里,“打捞”跟来处理的警察说,我们是同行,我在派出所工作,我也是抓小偷的。于是,“打捞”的骨灰盒依旧是被送到了派出所。那里边的“打捞”不是那个陪人“打捞”,不是在医院那个给人笑给人说话,给人揉胸捶背的“打捞”。
阿菊哭了几天几夜,没有人会注意到那条一贯在那里的船上的动静,小军说过,岸上已经没有诗人。
阿菊辞掉了茶楼的工作,住到了“打捞”的船上,也在医院里当陪人。很快,阿菊也做出了口碑来,像从前的“打捞”一样。我相信,阿菊肯定会比“打捞”干得好,因为她年轻,甜美,她能说很多在茶楼里听到的段子。不过,我一直担心,这个湖南女人,这几年学到的本地方言,够不够用?
后来,我连这点担心也没有了,因为一年以后,我们这里的医院有了新的规定,为了整顿医院的管理,取消陪人的服务,一律由护士代替。
我就再也没有阿菊的消息了。这个城市虽然不大,可是要寻找一个人,也不简单,尤其是一个你连她上班以外就一无所知的朋友。
我曾经连续关注我们这里唯一的一份日报,我在中缝里很仔细地看,我希望能看到阿菊的征友启事,我看得很仔细,真的很仔细,我想阿菊是不会再把照片登出来了,我读上边那些写得很诚恳,很格式的文字:XXX,女,28岁,身高1米62,家乡四川,温柔美丽。同为独在异乡的你,是否会经常感到寂寞?来,让我们交个朋友吧!这份报纸的编辑,因为没有竞争的压力,教人拟的征友启事,千篇一律的几个版本。没有一个叫阿菊的28岁的湖南女人出现在上面。我猜她已经改名了,我猜她已经也修改了年龄,可是我却一直相信她还在这个城市,她不会走。她说她喜欢躺在船上听风的声音,可以听到水的声音,像家乡的麦浪;她喜欢看星空,密密麻麻的像童年的萤火虫阵。
当我和小军有一次经过那条船的位置,江面空荡荡,曾经扎系过那条船的石桩还在那里,孤单地,就像我的花窗外侧的那个铁环一样,等待着过往船只的靠岸。
十一
我经常问小军他去安装空调的那些西区的公寓,要多少钱?小军说说不准,楼层越高越贵,像他曾经去安装过一个人家,23楼,要20万。20万,在我这样的人眼里,是天价,我们这个城市有大半的人一辈子都存不到20万。那么1楼呢?小一点的呢?十万以内的也有。小军总是不喜欢继续我的问话,问了两个问题,他就不耐烦,仿佛西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