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马骅却不是那种在乡村里矫情十足的人。记得头次见面,给我印象深刻的一个细节是,我们面前的茶杯扑满了苍蝇,开始我总在赶这些无处不在的家伙,但我发现马骅对此熟视无睹,端起茶杯就喝了。这动作让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感到惭愧。
去年的圣诞节,我们一起到茨中教堂参加藏族人的圣诞节,马骅穿一件镶花边的藏式棉袄,看上去很酷,很另类,也非常藏化了。我们借住在一户藏族人家里,晚上在火塘边聊天时,当主人得知这个带着眼镜的文弱书生就是马骅时,激动得直冲他竖起了大拇指,说他们早就知道他啦,还诚恳地邀请马骅到茨中村来教书。茨中村离明永村两百多公里,驱车几乎要走一天。马骅是藏区村庄的名人啊。我当时感叹道。
那次从茨中村回来,住在德钦县城的一个小宾馆里,暖气不管用,我俩冻得睡不着觉,就长聊。马骅说他一人在藏区其实很自在的,惟一的烦恼就是父母老催他回去结婚成家。他已经31岁了,还没有女朋友呢。我劝他说父母年纪大啦,老人就图这个,希望早点抱孙子呢。你还是先回去还他们这份孝心吧。马骅说,等把这届学生带毕业了,明年暑假再到周边藏区跑一圈,就回去找个媳妇过日子啦。说得很轻松,没当多大回事似的。似乎结不结婚是次要的,要紧的是得把在藏区的事业完成,有始有终。他那神态如今还历历在目,让我一想起这个寒冷的夜晚心就在颤抖。第二天我就回香格里拉县了,我们在清冽的早晨匆匆分手,可没有想到此别竟成永诀!真是人生无为在歧路,多情儿女共沾巾啊。半个月前我在德钦的一个康巴兄弟斯那农布来昆明,还跟我相约说到八九月份的时候,陪马骅到滇川藏一带的几个县跑一圈。这是马骅的倡议,而我也正有此打算。我们已经约好了的啊,马骅,为什么你不等等我们……
马骅的诗写得非常棒,还入选过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诗歌年鉴。在北京的现代诗人圈子里,知道他的人不少。他一回到北京,绝对是一个标准的现代青年。像新派导演贾璋柯的圈子,经常就有马骅的身影。记得有一次我们在香格里拉县城的一家酒吧喝啤酒,马骅头扎一条红色的发带,看上去非常地潇洒新派。我们谈艺术,谈时尚,谈诗人圈子里的家常里短。我至今也不明白一个如此新潮现代的青年,怎么可以在藏族村庄里和藏族人打成一片,又怎么能拥有如此巨大的牺牲精神和无私的爱心?但这正是马骅的风格,这是一种多么高尚的“另类”!我在藏区见到过许多热爱藏民族文化的汉族人,也见到过许多在藏区东游西逛的汉族人,可马骅是我所见到的最有爱心的汉人。他对藏族人做的事,尽管那么微薄、孤单,但是那是一颗实实在在的心,高尚的心。高尚的人,在城里我很少见到;而在藏族村庄,我却看见了。但是魔鬼把一个拥有高尚灵魂的人的生命,一把夺走了,连我们寻找他匆忙远去的背影的机会都不给,呜呼!
我每次到德钦,总会见到他。大家一起喝酒、聊天。马骅身上的钱不多,我们都知道,因此吃饭住店什么,哥几个从不让他买单。他的钱全用在藏区的孩子们身上了。我们外出的时候,拿着相机劈里啪啦一阵乱拍,马骅也有一台相机,但拍得很少,因为没有更多的钱买胶卷。他有时为了拍雪山日出,不惜爬三个多小时的山路,守候在雪山垭口。有时碰上天气不好,雪山不开,就又一人走回来。他告诉我说,这样的事是经常的。对比我在藏区的经历,我不如他有韧劲,也远不如他有爱心。
在我们怡然自得地享受欧洲杯的时候,马骅乘坐的车飞向了峡谷上方的天堂。他并不是为了写什么大部头的东西才去藏区,也不是为了沽名钓誉,只是因为爱,只是因为想过那种纯朴自然的生活方式。或者,更是因为要寻找生命的价值。他一定找到了,他把自己的灵魂融进了梅里雪山,融进了大峡谷的风中,融进了澜沧江滔滔的江水。他更把自己博大无私的爱,播撒在澜沧江峡谷的山山水水之间。我深信,梅里雪山上居住的神灵,一定会让马骅高贵的灵魂升往天国。以后当我再次看见卡瓦格博峰圣洁的面容时,我会想起一个高尚的灵魂,我会为他在雪山前烧一炷高香,向神山祈祷,乞求他告诉我天国里的马骅的消息。
补充日期: 2004-07-29 09:40:52
用你的诗心祭奠你:怀念马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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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07月06日 14时46分06秒
6月20日19时30分,从北京前来德钦县明永村义务支教2年多的志愿者马骅老师在明永冰川景区公路距澜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