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阅。大概毛泽东感到有点累了,他进入城楼大殿内,在面向大殿正门里边的大沙发上靠着吸烟与小憩。

  通常,在这种时候,除了周恩来走到毛泽东跟前谈工作,或是德高望重的朱德坐到两侧沙发上休息外,不仅我们工作人员,即便是领导干部亦很少从主席面前走来走去的晃悠。

  就在这时,一个大约五十岁左右,中等个头,满头乌发,长方形脸盘,眉毛浓密的人,引起我格外的注意。他戴着棕色玳瑁边眼镜,穿着剪裁合体、熨烫得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看上去春风得意,踌躇满志。他双眼直视前方,不顾盼左右,不跟任何人打招呼,给人一种小人得志、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感觉。

  这个人究竟是谁呢?有人告诉我,他就是原上海市委宣传部长,刚刚调来北京的“大笔杆子”、“中央文革小组”大红大紫的实力派人物张春桥。

  这时,张春桥走到大殿中央大门口,正好挡住毛泽东的视线。他站在那里,用手抬了一下眼镜架,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注视着天安门广场上参加###的、载歌载舞的百万群众和通过天安门前的游行队伍。他们或手执彩旗或捧着鲜花,向城楼上狂呼“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张春桥好像也在大模大样地接受群众的欢呼。

  此刻,坐在我对面的这位张春桥,已今非昔比,他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副总理、解放军总政治部主任,一位权势很大的人物。他平素颐指气使,动辄训人,不可一世。今天,我这个小大夫真是吃了豹子胆,竟敢同他较真儿。我那时虽已过不惑之年,但做起事来仍有点愣头愣脑的不计后果。因为一心只想着给周总理及早住医院治病,才斗胆向首长“进言”。心想,要是真的冒犯了张春桥,到时候叶老帅和汪东兴总会帮我说几句公道话。

  张春桥平常少有笑容,这时板着的面孔拉得更长了。我最后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便见他呼吸急促,不停地吸烟,眼镜玻璃片后面的那对黑珠子瞪得溜圆,向外凸起。他终于发怒了,涨红着脸,用右手在茶几上使劲地一拍,站了起来,此刻失去了平常看来有点做作的“绅士”风度,这个在沪上呆久了的山东人,以略带一点上海口音的普通话斥责道:“张医生,你不理解?你……怎么这样说话?啊?”

  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我低着头,没有马上同他争辩。稍停片刻,待他消消气,我还是要将心里话说完。再说,让我接受中央领导人的接见,就得代表周恩来医疗组发言。我看了看叶帅和汪东兴,他们两位的脸上比较平静,我又“斗胆冲天”地发言了:“春桥同志,我是个医生,领导上把我派在总理身边做保健工作,我日夜随侍在侧,眼见着总理每次排尿时那种难以忍受的痛苦,实在着急,看不下去,心里有一种负疚感。因此,只希望中央尽早下决心让总理住院治疗。早治疗就痛苦少、危险小、康复快。总理也可以早日为党做更多的工作。这件事主要是个时机的问题,我想您肯定是理解的。”

  张春桥的怒气尚未完全消掉,他像是一下子被噎住了,只是狠狠地朝我干瞪眼,半晌没有吱声。

  会议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是叶剑英还是汪东兴说:“你们不要急,你们的心情能理解,我们再研究一下。好吧,今天就这样吧。”大家才站起来握手告辞。

  这件事,使我后怕了好长时间,周恩来故世后,我坚决要求调离中南海,得到了邓颖超大姐的理解和叶帅的帮助。此后,虽然我在解放军总医院挂名,实际是在中国医学科学院附属肿瘤医院进修。三〇一医院的领导和同仁们对我多方面的关照,迄今我依旧铭记在心。当然,那时候我并没有预料“四人帮”会这么快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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