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位楼头小妇,王昌龄用寥寥几字,已让我们觉得她是有身份有教养的了。
王昌龄善写女性的情状与心思,我们且再读他两首七绝: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闺怨
奉帚平明金殿开,暂将团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长信秋词五首(其三)
《闺怨》的"不知愁"别出心裁,也很能表现年纪特轻的少妇的情状。"凝妆",显出她原是在心情十分好地享受生活。"忽",这是"诗眼",表示在大自然信息暗示下,从长期的浑浑噩噩中突然醒悟过来,对于青春和离别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杨柳色"作为从"不知愁"到"悔"的触媒,是最合适的,因为它在中华文化圈里是与"折柳赠别""青春易逝"等意念相关联的。
《长信秋词》有一层寓意:高才峻德者反而不及庸碌小人更容易受宠幸。但从字面上看去,又的确是在写长信宫失宠女性的情状与心思。"奉帚""团扇"意象很有内涵。古时女子出嫁,家长谦称她是去"奉箕帚"的。"团扇",是夏天过后便被扔到什么旮旯去的东西。透过这类意象,闪现出宫女乱七八糟的心绪。这样看来,本诗前两句还是不应忽视的。然而人们往往偏偏忽视了。究其原因,是本诗的末两句太精彩,光芒把其他部分都掩盖了。玉颜与寒鸦本无可比,但从宫女的特定场合所产生的感受里却变得可比,而且觉得比不上:一时捕捉到的现象,就是寒鸦还可以带着昭阳殿的日影飞来;而宫女日望夜望,何尝得到昭阳殿里那位至高无上的人一顾呢!
王昌龄写女性,是承认作为女性的基本权益的。漠视女性权益是后来的理学家扭曲文化传统以后才出现的恶果。汉唐的大臣往往在适当的时候便提请放一批宫女出宫去嫁人,理由是皇帝也抗拒不了的:协调阴阳,符合天道。
此外,王昌龄赠别的七绝也是异彩纷呈的: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芙蓉楼送辛渐
送别的前夜,作者感知到"寒雨连江"。"寒"是触觉器官提供的感知,"连江"是视觉器官提供的感知,他感知到"寒雨连江" "夜入吴",大家想想:他睡得怎样?
送别之时在"平明",离别者归心似箭意在其中,而送别者登山临水送将归的揪心之痛也在其中。连上"楚山孤",更有境界:当时放眼一望,人去了,山却动不得,而自己便像山一样留于楚地,孤零零。
送别之言特别与众不同,希望被送者辛渐回到洛阳替他维护人格声誉,因为当时王昌龄正受流言困扰。
读罢全诗,恍然大悟:首句表示辗转无眠,原来真有难以释怀的心事。
再想想:送别诗写成这样,合适么?
试从辛渐的角度感受一下:王昌龄是把自己视为难得的知己的。有这一点,客套话就可以全免了。王勃不是早已写下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了么?盛唐人豪气更甚于初唐,我们且再来看看王昌龄又作出些什么新的演绎:
流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伤。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送柴侍御
当然,送别诗必须讲究贴时、贴地、贴事、贴情,核心更是要贴人。知己不可能多,而送别则经常有,因此,王昌龄的送别七绝也就千变万化。有些纯粹是应酬的,写得就并不好,没新意。但王昌龄毕竟是"七绝圣手",艺术技巧还是值得欣赏的:
醉别江楼橘柚香,江风引雨入舟凉。
忆君遥在潇湘月,愁听清猿梦里长。
--送魏二
"橘柚香",可见是在江南秋日。秋风秋雨最撩愁思。"入舟"之"凉",不独指天气,更指心境。后两句凝想魏二当夜已遥在潇湘月下,孤独而凄冷,即使入睡而且做梦,也摆脱不了凄厉的猿声。作为应酬诗是很得体的。
友 好 诤 言
第十八讲《王昌龄诗》(二),对《青楼曲》(其一),我宁愿将它看作是闺情绝句,即从"楼头小妇"的眼中写得意的夫婿。前两句有意写尽,末句"遥望"一转,将军的显贵、威武形象活灵活现出来了,得意之情溢于言表。王昌龄的闺情和生活一样丰富,有"悔教夫婿觅封侯"者;有"鸣筝坐"而隐隐得意者。也不必落入英雄美人的言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