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还要伟大的诗人拿了自己作品给苏轼高声读——俗称朗诵。问这诗怎么样,苏轼回答说:“诵读之美七成,诗巨之美三成。”这样回答虽然符合事实,也恨机智,可是,招人恨是必然的。
  历史上臭名昭著的“乌台诗案”,险些让苏轼丧命。
  皇恩浩荡,皇帝放了苏轼的命,可是,贬谪黄州。虽然苏轼在黄州将自己的号弄成了东坡居士,虽然他写了许多优美的诗歌,虽然他已经不再想自杀了,可是,他的生活还是极其困苦的。贬谪黄州时官位等于没有了,是个团练副使,无权签署公文,也不准离开此地,等于软禁。《黄州寒食诗帖》就诞生在这里,一个长江边上的小镇——黄州。文字有这样的内容:“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也拟哭涂穷,死灰吹不起。”腻歪—— 屋漏偏逢连阴雨的感觉是诗歌的主题,无可奈何的状态是基调,至于书法怎样,已经不要顾及了。非常巧合的是,《寒食诗》与《兰亭序》和《祭侄稿》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都不是一字不错的书法故意。这个词是我根据法院判决书的逻辑造的,所谓书法故意,就是故意为书法而创作。脱字一处,错写两处,随它而去,继续书写。可是,我常常揣摩苏轼在黄州时期的心情,态度似乎是这样的:饶恕那些该饶恕的人,也饶恕那些不该饶恕的人,随他狗日的去吧!
  这样的心境,在苏轼的许多作品中都有表露。他不是个能够处心积虑算计别人的人,但是,这不说明他没有智慧,没有力量,只是他不屑于蝇营狗苟而已。著名的《洗儿》诗是人们所熟悉的。这首诗表面上是在骂自己,实际上,他的对手如果看了就会感到莫名其妙的愤怒,无从发泄的恼火:“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愚和鲁就能到公卿吗?还是公卿就是愚且鲁的现状呢?
  诙谐?莫名?调侃?自嘲?这轻松吗?在他的心底会有怎样的自我感受呢?他会考虑他的对手看了会怎样吗?他为什么这样刺激他的敌手呢?我想,他不会,他不会想到对手的美丽和不美丽的心情。痛彻心扉的表露,喜悦和感慨的表达,至于那些勤勤恳恳想害死他的人,还是那句话,好自为之……去吧?
  实际上,在苏轼到黄州之前,他还是坚定的理想主义者。像古代所有才华横溢的文人一样,是以辅佐君王为理想的。成为一代名相,几乎是他们的共同道路。王羲之是个案,是特例,因为他目睹了宰相的悖论,过早地承受了官场的腥风血雨。而苏家父子三人以遥远的眉州一介布衣,当然不愿意久困山林,踏入禁中自然是他们的升天般的盛事。直至黄州,他才知道自己的理想与性情之间还有相当大的磨擦。在他再次抵达禁中,成为翰林学士知制诰,也没有得意洋洋,也没有忘乎所以。
  《黄州寒食诗帖》是一种心情的自然流露,一段生活的诉说,一种境遇的超脱方法,还是寄托在诗歌里的情绪,使他能够在极其艰难的困苦中有了定力,是没法说清楚的。他的门生黄庭坚这样评价这幅作品:“东坡此诗似李太白,犹恐太白有未到处。此书兼颜鲁公、杨少师、李西台笔意,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如此。他日东坡或见此书,笑我于无佛处称尊也。”
  书法艺术与绘画不一样,绘画没有明显的缺点或者错误。书法有时候是一个人多年养成的习惯形成了习气,造成了一种毛病。比如颜真卿楷书的勾角,竖画的陡然勒重,实际上并不美观。有人戏言苏东坡的书法是“石压蛤蟆”,扁肥成病,他自己并不在意,他有自己的观点。比如执笔,常人都是双钩,两个指头在笔杆之外,他是单钩,就像现在我们执硬笔的方法。常人在执笔时讲究握牢靠,说王献之在学习写字的时候,王羲之从身后突然抽笔,没有抽动,预测将来必成为名家。苏东坡也不以为然,他说“书不在于笔牢”。名言“吾闻古书法,守骏莫如跛”,“我尝好之每自笑,君有此病何年寥”,“我书意造本无法,点信手烦推求”,如此等等,超乎寻常。
  《寒食诗帖》正是这样的一幅典型之作,它的意义远远大于书作本身。他认为书法要“神气骨肉血具备,”五者阙一不可,这种论法成为历史上第一人,突破了唐代尚法的樊篱,开启了尚意书风的一代先河。
  以“东坡居士”自誉的苏轼是中国少有的艺术全才,也是艺术天才,书法上“技近乎道”的理解,与黄庭坚得益于禅宗“渐修顿悟”一样。他在黄州创作了大量的书法、散文和诗词,仅仅书法的存世量就很大。还特别创作了狂《梅花诗帖》以及众多的尺牍,是法书的不朽作品,同时也是绚丽的华章。如果我们没有领略他的大部分作品,是很难理解他为什么在书法史上还有那么高的地位的。
  淫雨淅沥的黄州,古气盎然的黄州;令人烦恼的黄州,也是令人逐渐适意的黄州;黄州是牢笼,也是一片心的天地;诅咒黄州,歌唱黄州。正如我所在的城市,污染得那么不靠谱,对她的感情是复杂的,雾都给我的不仅仅是弥漫,还有成长。拥抱黄州,拥抱雾都。
  《黄州寒食诗帖》是苏轼书风的突变,也是他思想升华的突变,更是他成为可爱文人的见证,我们欣赏它吧!。用苏轼的诗来结束这篇短文更为贴谱: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趾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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