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绍述时期。在元祐以后的“绍述”中,苏黄等人的诗文遭到了严厉禁锢。高太后去世,哲宗亲政,重新启用熙丰新党,驱逐元祐党人,进行“绍述”。“绍述”即继承恢复熙丰法度之意,始于哲宗绍圣元年,终于徽宗宣和七年,达三十五年之久。在此期间,元祐党人虽一度还朝,但很快再遭流放,朝政主要由新党把持。而新党的“绍述”之政,实际上逐渐演变为禁锢元祐党人和其他异己分子的陪衬,终成全面的党锢。绍圣以后,新党为了“绍述”王安石新法,恢复了“荆公新学”的政治地位,并在全面排击和元祐党人,以及实施元祐党禁的同时,出现了全面禁毁“元祐学术”的局面,造成了继秦始皇焚书坑儒以来的又一次人为的文化大劫难。葛立方《韵语阳秋》卷五云:“绍圣初,以诗赋为元祐学术,复罢之。政和中,遂著于令,士庶传习诗赋者,杖一百。畏谨者,至不敢作诗。”周密《齐东野语》卷一六《诗道泰否》也指出:“诗为元祐学术。”又云:政和中,御史中丞李彦章“上章论渊明、李、杜以下皆贬之,因诋黄、张、晁、秦等,请为禁科。”崇宁元年(1102)十二月诏书:“诸说诐行非圣人之书,并元祐学术政事,不得教授学生,犯者屏出。”次年四月又下诏:“禁毁苏轼《东坡集》并《后集》。”“三苏集及苏门学士黄庭坚、张耒、晁补之、秦观及马涓文集,……等印板,悉行焚毁。”《宋史·徽宗纪》录宣和六年(1124)诏云:“有收藏习用苏、黄之文者,并令焚毁,犯者以不恭论。”费衮《梁溪漫志》卷七《禁东坡文》:“宣和间,申禁东坡文字甚严。有士人窃携坡集出城,为阍者所获,执送有司,……”何薳《张山人谑》云:“绍圣间,朝廷贬责元祐大臣学术文字。有言《司马温公神道碑》乃苏轼撰述,合行除毁。于是州牒巡尉毁折碑楼。”
苏轼之文屡遭焚毁,在传播过程中可谓难难重重,以至于当时很多人不敢与之诗书交往。文诚之《丹渊集拾遗卷跋》:“石林先生云:东坡倅杭,与可送以诗,有‘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之句。及诗祸作,世以为知言。而东坡亦尝移书湖州,趣其赋黄楼。二者集中皆无之。间有诗与坡往还者,辄易其姓字。……诗中凡及子瞻者,率以子平易之。盖当时党祸未解,故其家从而窜易,斯文厄至于如此,可胜叹哉!”
但是,朝廷的禁令,并不能完全禁锢精英文化的发展传播。相反的,苏轼诗歌在宋代当世,不仅在士大夫间依然流传,并且在民间有广泛影响。李之仪《答人求所为诗文书》评东坡文:“耸一时之壮气,极天地之变化,则吾东坡老人,未可以轻议。虽时所禁,要亦不得而舍。”《跋东坡大庾岭所寄诗》云:“予从东坡游旧矣。其所作字,每别后所得,即与相从时小异,盖其气愈老,力愈劲也。自海外归,至大庾岭上,作二诗见寄,其字正与后二帖相类,临卷慨然,几至流涕。”其《东坡挽词》写道,“月堕星沉岂人力,辉光他日看丰碑。”又王巩《甲申杂记》天下之公论,虽仇怨不能夺也。李承之奉世知南京,尝谓余曰:“昨在侍从班时,李定资深鞫苏子瞻狱,虽同列不敢辄启问。一日,资深于崇殿门,忽谓诸人曰:苏轼诚奇才也。众莫敢对。”道潜《读东坡居士南迁诗》“居士胸中真旷夷,南行万里尚能诗。牢笼天地词方壮,弹压山川气未衰。……”与苏轼同时的徐积(1028-1103)在《苏子瞻挽词》写道:“起起公终矣,斯文将奈何!新书传异域,旧隐寄东坡。直道谋身少,孤忠为国多。死生公论在,高义出岷峨。”周必大《跋吕居仁帖》称誉吕本中于“政和初,春秋鼎盛,且方崇王氏学,以苏黄为异端,而手书立身为学作文之法乃如此,其师友渊源,固有所自,而特立独行之操,谁能及之。”
不仅如此,即使当时为宋代敌方的大辽,苏轼诗歌也广受欢迎。“张芸叟奉使大辽,宿幽州馆中,有题子瞻《老人行》于壁者。闻范阳书肆亦刻子瞻诗数十篇,谓《大苏小集》。子瞻才名重当代,外至夷虏,亦爱服如此。芸叟题其后曰:谁题佳句到幽都,逢著胡儿问大苏。”11可见,苏轼诗文虽遭时禁,却丝毫未丧失生命力。吕本中评苏诗:“如东坡、太白诗,虽规摹广大,学者难依;然读之使人敢道,澡雪滞思,无穷苦艰难之状,亦一助也。”12苏轼病逝后,“文星落处天地泣”,“吴越之民,相与哭于市”,友人相率吊于家,太学生几百人还自动集会到佛舍举行奠仪,亦可见苏轼在当时影响之大,并非政治漩涡所能吞噬的。
其四,南宋。南宋的党争,对苏轼诗歌接受的影响也是十分明显的。在党争纷扰中,本来继位存在是否合法问题的高宗欲自树威信,借重苏轼以平衡不同势力关系。南渡不久,高宗购苏轼全集,并“刻之禁中”。此后的孝宗也是苏轼诗歌接受中重要一环。《鹤林玉露》载:“孝宗最重大苏之文,御制序赞,特赠太师,学者翕然诵读。”13赵昱《南宋杂事诗》卷五:“风骚散佚罕流传,力购开雕读御前。空废元嘉诗禁密,纷纷笺释斗新编。”这些记载真实再现了苏诗接受状况。同样,苏文亦如此。陆游《老学庵笔记》记载:“建炎以来,尚苏氏文章,学者翕然从之,而蜀士尤盛。亦有语曰: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
由上述可见,随着党争新旧势力消长,苏轼的政治地位、日常生活、诗歌内容风格均受明显影响。而与此相应,两宋时期,苏轼诗歌接受也经历了一个颇令人回味的波峰浪谷式的过程。但是经典的生命,即使不能与政治完全脱离关系,依旧有其独立性和必然性。文学与政治,固然不能彼此无涉,却并非一种决定与被决定的关系。如上述,尽管统治者及党人,对苏轼诗文时有抑扬,或入地狱,或为天堂,但苏诗文本身价值是不变的。宋人对苏轼作了大量研究,今存宋人所作苏轼年谱不下三种,即王宗稷《东坡先生年谱》、傅藻《东坡纪年录》、施宿《东坡先生年谱》。明代宋濂指出:“元祐年间,苏黄挺出,虽曰共师李杜,而竟已己意相高,而诸作又废矣。自此以后,诗人迭起,或波澜富而句律疏,或锻炼精而性情远,大抵不出于二家,观于苏门四学士及江西宗派诸诗,盖可见矣!”14王国维《人间词话》说:“三代以下之诗人,无过于屈子、渊明、子美、子瞻者。此四子者,若无文学之天才,其人格亦自足千古。故无高尚伟大之人格,而有高尚伟大之文学者,殆未之有也。”又说:“读东坡、稼轩词,须观其雅量高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