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不亦宜乎”?说白了就是“活该,自作自受。”走背运的时候,家人说出这种绝情的话来,或许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用心,但是对苏秦而言,未免有些残忍。对此,《战国策》有更精彩、更细致的描述:(苏秦)黑貂之裘蔽,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滕履 ,负书担囊。形容枯槁,面目黎黑,状有归色。归至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
看得出,苏秦的痛苦并非来自“书十上而说不行”,而是家庭的冷遇。落魄书生的自尊心被强烈挫动,他结结实实地挂上“倒劲”了。“引锥刺骨”发箧读书,多少有些咬牙切齿的变态味道,亲情的嘲弄让他感受到了人情世故、世态炎凉。被羞辱的痛苦深深地烙在他心上,这也是苏秦后来成为政治暴发户之后言语轻慢的前因后果。
衣锦还乡,光耀门庭,世代读书人都以此为人生目标。飞黄腾达的苏秦就要回家了。苏秦返乡,伤害过他的家人作何打算呢?《战国策》以全景加特写的方式记录了一个丑态百出的迎亲场面:(苏秦)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宴,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蛇行匍匐,四拜自跪而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人,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
简直是一群市侩小丑公开进行的集体表演,其喜剧效果决不亚于果戈理的《钦差大臣》。苏家老少大张旗鼓地迎亲,不过是替自己挣面子。不知日后苏秦的尸身被车裂,这帮人又作何感想?俗语说:“人在势,花在时。”风头正盛的苏秦当然是说“上句”了,他的问话颇具挑衅性,人情练达的嫂嫂则应对如流。他们几乎在讨论一个通俗的哲学问题:人生图什么?人的价值在哪里?苏秦的总结发言颇为露骨,显然是替那些“名利侏儒”张目。“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权势地位,荣华富贵,可都是好东西呀!在这种事情面前怎能有丝毫马虎呢?
太平天国时期的石达开曾说:“大盗亦有道。”那么小丑也有自己的处世哲学,至少他们所表露的人格缺陷是真诚的,几乎从不扭扭捏捏、遮遮掩掩——明说吧,我们就是爱趋炎附势,就是嫌贫爱富;离开借光占便宜,一天也活不了。因此,苏秦叔嫂很容易构筑起了一条对等的交流渠道,在那个语境里,赤裸裸的话题,毫不令人产生残忍的感觉。(燕赵晚报 张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