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要注意历史研究决不等同于“传统国学”。中国从来就没有什么一以贯之的传统。司马迁的《史记》,不是为皇帝写的,他想写出历史的真实。这样的历史,与别人包括皇帝在内喜欢不喜欢、书中揭露的那些史实是否中肯,是两回事。因此,说司马迁如何如何进步,其《史记》具有人民性、进步性等等,这类论调之所以很难获得史学史家的认同,理由也许在彼不在此。

  第三,是必须注重史实的考信。有人把对材料的不重视归咎于五四,这是错解。真正怀疑《史记》述古真实性的,是《古史辨》学派。他们的见解,其实源于魏源、康有为等晚清今文经学派。还在清末民初,章太炎等已批评这班疑古论者的方法论错误,强调历史研究必须注重史实的有据、考信。随着甲骨金文研究和殷墟发掘提供的史料,连《古史辨》的实际首领胡适,也不得不声明要转而“信古”。时过八十年,那些满脑子历史要为现实政治服务的论者,从中获得怎样的教训?难说。

  第四,司马迁的《史记》不仅遣词造句十分注意准确,而且行文明白流畅,描述生动优美。他总是通过具体生动的实例来得出结论,而不是抽象地高谈理论。这一点,后来的许多历史学家以及他们的著作,恐怕就很少能及得上。

  是否可以这样说:司马迁离我们很近,但又很远。说近,是因为我们今天读他的书,都会感到亲切,都能得到启发,他应该是我们最熟悉的;说远呢,在我们的历史研究中,却往往会忽视甚至违背那些应该注意的准则。因此,就史学史的历程来看,至今还没有出现堪与《史记》媲美的作品。即使像司马光《资治通鉴》那样的历史巨著,倘看编纂形式的原创性、历史见解的突破性,都只好说远逊于《史记》。我决不以为司马迁和他的《史记》不可超越,我只想指出,司马迁不明不白地从历史上消逝,距今两千一百年了,我们的史学论著,无论从体系、形式、内容到见解,都应该超越司马迁;而且在具体史实的把握上,早已超越了司马迁。但为什么时至世纪更迭,中国史学还必须认《史记》为丰碑,找不出一部史著堪与《史记》比肩?那原因,或许正与《老子》、《论语》至今仍在域内外走红一样,在彼不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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