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复杂的冲突中,使他们沿着自身的性格逻辑在激情化的历史语境中奔跑,由此展露他们各自的性格极致。在小说中,这种极致化特征最突出地就是表现在雪杭两家“一柔一刚”的人物群像之中。受深厚的伦理传统与基督教义的影响,以识书达理为荣耀的雪家,尤其强调仁爱诚信的思想,所以,他们的性格中始终以阴柔、唯美、向善甚至受难为本质。即使是梅外公、雪大奶之死,看起来有几分壮烈,但他们所彰显出来的价值取向都是一种大道之义,一种可受难不可受屈的传统伦理。特别是梅外婆和雪柠作为统领整个雪家精神的代表人物,更是注重自我的隐忍、自律和道德感化的人生意趣,同时又带有几份唯美、唯善、唯亲的精神洁癖。她们处处以退为进,以德解怨,以爱泄恨,以柔克刚,其性格中既有强烈的排他性,又有巨大的包容性。所谓的排他性,就是她们都是以绝决的姿态,排斥暴力化的历史对生命的屠戮,排斥怨怨相报的狭隘性伦理。在很小的时候,雪柠就意识到,“天下的事有一万万种,她最不愿看到的就是用暴力强行夺走他人的生命。再好的枪,只要不杀人,就是一文不值的废铁,一切为了杀人的手段,哪怕只要她拿出一根丝线,她也不会答应。这就是她的最大仇恨,也是她对仇恨的最大报复。”(刘醒龙:《圣天门口》,第309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而所谓的这种包容性,则体现为他们面对自己深恶痛绝的各种现实,从不绕道而行,也不正面交锋,而是带着明确的救赎意愿,通过自己的牺牲和受难去缓释它们、消解它们。正是这种充满魅力的柔性精神,赋予了古老的天门口镇以一个“圣”字——就像王参议所说的那样:“梅外婆也好,雪柠也好,她们身上没有哪一点像天门口人。”(刘醒龙:《圣天门口》,第654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所以,王参谋认为,天门口正是由于雪家的存在,才值得改一改名字,并“用手指在空中依次写出,一耳一口一个王。”这个“圣”字,既是圣洁之意,更有神圣之意。
  而以劫匪起家的杭大爹、杭天甲、杭九枫,包括一省等人物,则集匪性、血性、率真、残忍、自私和狭隘于一体,成为天门口革命化进程中的暴力象征,充分张扬了一种彪悍而又鲁莽的刚性特质。“杭家的人个个都有九条命,轻易死不了。”(刘醒龙:《圣天门口》,第813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但是,杭家的人偏偏又视生命如草芥,根本不怕死。这种不畏死的草莽气息,加上土匪出生的残忍秉赋,以及自负狂妄的个性,几乎是毫不费力地促成了他们进入暴力化的历史核心。或许是出于对刚烈个性极致化表达的需要,刘醒龙在处理杭家人物时,主要以男性为代表,从而与以女性为代表的雪家构成了鲜明的比照。在杭氏家族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便是杭九枫。这是一个看起来敢爱敢恨、粗鲁直率且又不乏血性的汉子,他试图通过自己的暴烈、残忍和无畏来征服圣天门口,或者凭借其刁蛮和狡猾的智慧获取自身的利益,但是,在他的骨子里仍然对共识性的仁爱意识心存一份敬畏,对强大的权力意志心存一份畏惧。所以,在圣天门口,他可以和马鹞子之流玩尽各种暴力花招,可以和阿彩玩尽各种情感花招,可以在段三国面前耀武扬威而不顾伦理辈份,可以在自己的儿子面前大讲以暴制暴的“生存哲学”,但是,在面对雪家强大的道德威胁,在面对雪柠的圣洁之美,在面对傅朗西强大的权力制约,他依然不敢有“征服”的胆识。每当他因失势而离开圣天门口,总是灰溜熘地悄无声息,而当他因得势而重返天门口时,则耀武扬威轰轰烈烈。可以说,他完全是一种民间草莽文化所注塑起来的怪胎,革命在他的心里就像在阿Q的心里一样,只是为了获得自身利益或满足个体欲望的一种途径,而绝非一种真正的理想。但是,他的那种承受击打的能力、谈笑荣辱的姿态以及强悍的血性气质,又多少彰显了某种刚烈生命的激情力量。
  刚有刚的魅力,柔有柔的力量。事实上,《圣天门口》之所以气势磅礴而又意蕴幽深,就在于作者不仅将这种“刚与柔”都推向了各自生命的极致境界,而且还巧妙地动用了诸多的人物关系,在一种强劲的叙事张力中,使得刚柔时时相济,阴阳不断平衡。譬如,“哪条路上活得好,就往哪条路上钻”的段三国,不仅巧言令色,八面玲珑,而且精于权衡利弊,善于乱世求存,颇得苟活者的生存之道。以说书起家的董重里阴柔有余而阳刚不足,但他非常善于通过说书的内容来观察世态,因此,在革命的过程中他常常能够审时度势,远离危境,并一步步认清革命的本质。作为职业革命家的傅朗西更是精于制衡,他游走于上层的权力网络和下层的斗争现场,虽然也颇费心机,但终究游刃有余。瞎子常天亮不仅感官超常、情感细腻而且心智敏捷,尤其是当他担任商会会长之后,凭借着自身的胆识和智慧,在法币运作过程中还狠狠地赚了一票,让吕团长等发国难财的人哑巴吃黄连。乖张刁蛮的马鹞子既视传种接代为头等大事,又视亲情伦理为任意践踏的草芥,所以,他与杭九枫结成连襟之后,可谓棋逢对手,在革命的名义下不停地相残相害。最有意思的是阿彩这个人物,她从进入雪家之门之后,便以一股泼辣的个性弄得整个雪家人心惶惶;在确认自己无法成为雪家的媳妇之后,她便投奔雪家的仇人杭家的怀抱;她既想征服男人,又渴望被男人征服;她既敬畏雪家的胸怀,又痛恨雪家的羞辱;她视报复和征服为人生最大的快意,可是当报复和征服得以实现之后,她又不安于既定的现实;尤其是当她给未死的梅外婆送来寿衣时,内心充满了某种邪恶的快意,而当梅外婆一言道出天机,她又显得惶惶然而有些愧意……正是这些栩栩如生的人物,通过各自的爱与恨、敬与畏、救与罚等等一系列复杂的情感冲突,不停地游离于杭、雪两家之间,才使整个小说的内在张力达到了以柔克刚、刚柔兼济的最终境界。
  记得迈克尔·伍德曾说过,文学与历史总是有着太近的距离,所以文学很难在真正的意义上抗拒历史,“而且在很多时候文学就是历史,只是披上了比喻的外衣。”正因如此,“我们不妨说,文学心存历史,就像我们心存一个概念一样。文学也心存自己,永远不乏对话或娱乐,它以更加激进的形式引发历史去做再度思考。”(迈克尔·伍德:《沉默之子——论当代小说》,第19—20页,顾钧译,北京三联书店,2003年)但是,文学在表现历史的时候,它依然拥有自己的一份“孱弱的自主权”,它是为了唤醒历史深处的秘密,唤醒那些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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