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走向。我想这也是刘醒龙要在小说中写一个“后巴黎公社”的用意。当然,《圣天门口》不仅仅是提供了形象化的解说,不仅仅是在用反暴力的路径重绘一张二十世纪的历史地图。刘醒龙在勾勒反暴力的轨迹时也在探寻关于暴力与反暴力的根本理由。在刘醒龙看来,一方面,暴力倾向是人的一种天性,它尤其活跃在那些不愿意循规蹈矩的人身上。在小说中伴随着暴力的主题还始终有一个性的主题游离在左右,每一个对暴力充满狂热的人都有着不可遏止的性的冲动,而暴力有时候就成为转移性冲动的宣泄渠道。小说中有一个不太起眼的细节,杨桃伺候雪大爹洗脚,挑起了他的性冲动,他在惬意享受着杨桃的伺候时情不自禁地对杨桃说,你今后也要像这样伺候闹暴动的董重里,“让他幸福得不再幻想暴动,也不再幻想革命”。而梅外婆在给杭九枫治伤时为劝诫杭九枫也说了一句颇有意思的话,她说:“世上有两样人事最相似,杀人和嫖婊子,前者是因为得不到人心,后者是得不到人爱。”也许在刘醒龙看来,性欲与暴力其实是人的本能的两种表现方式。要彻底解决人类的暴力问题,必须从其根源即人的本能入手。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方面,刘醒龙是将暴力放在与文明相对立的位置的。文明必然是反暴力的。天门口的雪杭两家代表着两种文化。雪家之所以成为革命的对象,自然由于他们是天门口的首富,革命者的暴力依据就是建立在贫富不均的社会立场上的,革命的领导者以此唤起众多的贫困者参加到革命队伍中来,达到革命的目的。但在刘醒龙看来,这只不过是一种革命的策略而已。因此在刘醒龙的笔下,雪杭两家的矛盾并不是由贫富悬殊造成的,杭家人并不是因为仇富的心理才有了暴力倾向,而是因为他们缺少文明的修炼。社会存在的不公和丑恶靠暴力来解决反而是越演越烈,只有以文明来改变人心才能从根本上解决社会的问题。因此刘醒龙在小说中提出了一个“文明革命”的口号,他认为,在革命不可避免的情形下,要避免重复中国历史式的革命弊端,就应该采取文明革命的模式。这也就回答了前面的问题,如何从人的本能入手解决暴力的问题,唯有人类文明而已。
  在暴力问题上,刘醒龙并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他对和平至上的精神充满了信心,他将这种精神视为人类的“福音”,相信这种精神终究会主宰人的灵魂,所以他反复展现梅外婆、雪柠等人的韧性和忍耐精神,展现她们对和平的坚定信仰。他更是放眼全球,乐观地看待人类的未来。放弃暴力,回归和平,这应该是人类文明的总的走向。因此,小说由追问“历史上第一个被杀的人是谁”开始,最后终结于“历史上谁是最后一个被杀死的”这样一个关乎人类命运的问题。小说的结尾便升起了一道明亮的曙光:杭九枫这个骨子里都填满了暴力因子的、一生都维系在暴力之上的男人真正与雪柠走在了一起也想在了一起,天门口的雪家和杭家的世代恩仇让雪柠和杭九枫共同画上了一个句号,杭九枫甚至抢在雪柠面前回答了那个关乎人类命运的问题,愿意自己成为“历史上最后一个被杀死的”。当杭九枫这样的暴力狂也情愿为了人类的永久和平而自我牺牲时,当杭九枫与雪柠心照不宣地共同推崇梅外婆时,这是否意味着,天门口真正成为了圣天门口,它通往天堂的大门开启了。
  《圣天门口》可以看作是刘醒龙对历史上的暴力行动和暴力观念进行全面的讨伐。这体现出刘醒龙的深邃的识见。尽管我们今天处在一个和平的年代,但暴力的幽灵始终在全世界的上空游走,暴力几乎是无孔不入,它既在左右着国际政治,也渗透进日常生活的娱乐精神中,所以刘醒龙抓住反暴力的主题,这是一个世界性的主题,具有倡导人类普泛精神价值的现实意义。今天,我们需要像刘醒龙这样的作家,对暴力以及暴力美学保持高度的警惕;需要像《圣天门口》这样的作品,张扬起反暴力的主题.但暴力从来都是以征服他人为宗旨的,它不会轻易地服输,我们不能指望一部《圣天门口》就会让所有的人远离暴力,批判暴力,因此我期待刘醒龙在以后的写作中能够将反暴力的主题继续深化下去,我相信这样做不仅具有严肃的思想意义,而且也具有不可估量的文学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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