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梅外公。梅外公精神的核心就是反对暴力,他的名言是:“任何暴力的胜利最终仍要回到暴力上来”。而傅朗西在天门口发起的暴力实践恰恰印证了梅外公的这句话。他曾与傅朗西有一场讨论,他为了劝傅朗西放弃暴力的思想,对中国历史作了总的清点,认为革命和暴力虽然是为了推翻一个黑暗的旧政府,但它对社会进步的破坏却要比被推翻的旧政府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所积累的文明,也跟着玉石俱焚。梅外公很早就被军阀暗杀了,但梅外公的精神传承给了梅外婆以及雪柠等后辈们。梅外公这条线索的意义在这部小说中无疑是非常重要的。他的意义就在于兹在表达刘醒龙对于历史的一个重大“发现”。刘醒龙“发现”我们的历史虽然是由革命和暴力书写出来的,我们以往的历史虽然只能称之为暴力的历史,但是,在历史的长河中,始终存在着一支反暴力的潜流,这股潜流是如此的伟大,也许它才是拯救民族灵魂的真正力量。我之所以在这里要将发现一词加上引号,是因为事实上这并不是刘醒龙第一次发现的,在这之前,不少思想家和社会活动家都提出了类似的观点。但我仍要以“发现”这个词来描述刘醒龙,则是因为这种声音在当代文学的历史叙述中几乎听不见,当代文学的历史叙述几乎就被暴力美学格式化了,作家们有意无意地都在暴力美学的框架内来展开历史的叙述。但刘醒龙显然是有意识地要跳出这个框架,在历史叙述中引出这股一直被遮蔽、被忽略的潜流。因此完全可以把这部以史诗为构架的作品看作是刘醒龙在彰显这股潜流,展示这条潜流是如何顽强地延伸下来的。这就是为什么梅外公早在革命暴力的浪潮刚刚兴起就被暗杀了,他的精神却死不了的缘故。梅外婆是梅外公的化身。梅外公如果说是反暴力的理论创造者的话,那么梅外婆就是这一理论的实践者了。为什么一定要让理论创造者先死去,又另一人来实践其理论?这除了小说情节结构上的考虑之外,恐怕也与刘醒龙的女性观有关。恐怕刘醒龙是视女性为天生的和平使者,在小说中,刘醒龙塑造了梅外婆、雪柠、雪蓝等一群伟大而又美丽的女性,她们以无私的精神拯救那些被暴力所害的人们。雪柠是传承梅外公精神的重要人物。刘醒龙浓墨重彩地书写了雪柠的出生和她小时候的奇怪性格,雪柠一生下来就不能看到活鱼的被宰杀,只有看到鱼被宰杀了她就大哭不止,刘醒龙特别强调这一细节的意义:“如此幼小就懂得心疼一条有生命的鱼,这种珍贵,已经是无价宝物中的极品”。雪柠在她的天性里就包含着珍惜生命、怜爱生命的因素,也许每个人的天性都有拒绝暴力的趋势,只不过有些人开发了这种天性,而更多的人扼杀了这种天性。为什么那么多的人在暴力面前表现得那么疯狂,就因为现实世界太依赖暴力,太推崇暴力。雪柠从一开始就保持着与世俗现实的距离,她的眼睛看着天空,她痴迷于天上的白云,她整天想着的就是白云的二十四种形态。雪柠通过一系列神圣化的叙述变成了一个天使的形象,而后刘醒龙又将其抛至苦难的深渊里,让雪柠经受千难万苦般的煎熬。但雪柠就像一个虔诚的宗教信徒,她的宗教信仰则是人类永久的和平,她为了这个信仰,早已把自己的肉身奉献了出来。
从天门口的两个引路人的各自经历可以看出,倡导暴力的傅朗西表面上给天门口带来了解放,但解放之后是越演越烈的暴力,天门口多少人由此死于非命。而倡导反暴力的梅外婆唤醒了人心,拯救了许多被暴力所困或所惑的人,人心的解放才会是真正的解放。对于天门口的人来说,经历了文革的洗劫之后,人心彻底被唤醒,今后将会书写一部真正属于“圣天”的历史。
反对一切暴力的绝对和平主义,当然不是刘醒龙强加给历史的假想物,事实上,在暴力话语统治天下的历史上,始终有一种呼唤和平的声音。许多伟大的作家也是人类和平的坚定倡导者,他们不仅通过自己的写作,也直接参与到社会实践之中,比如,在作品中以浪漫的激情讴歌和平的法国作家雨果当年就在日内瓦成立起“和平和自由同盟”,这是一个具有广泛影响的和平主义组织。在革命暴力汹涌澎湃的形势下,和平主义大概也就只有俗语“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的结局。但即使历史是被暴力推着走过来的,我们今天仍然很有必要来重新认识和平主义的价值。20世纪的思想大师卡尔?波普尔就说过:“暴力革命造成的一个并非本意的后果,常常就是独裁……因此看来,革命理想的拥护者,几乎总是成了革命的受害者。”刘醒龙的《圣天门口》可以说是用小说的方式诠释了波普尔的论断。中国二十世纪的历史舞台上演着以暴制暴的悲剧,革命暴力不仅没有止住暴力,而且将暴力越演越烈,连革命最初的理想也被践踏了,这场悲剧到了文化大革命得到了总的爆发,红卫兵运动中的白送可以说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所以天门口的人会“没完没了地惊叹,将杭九枫和马鹞子,还有五人小组加在一起也不如白送狠”。坚信靠暴力能实现革命理想的傅朗西也会在“穿绿军装、扎武装带”的女红卫兵面前感叹:“没想到自己为之奋斗一生的理想,竟然要靠不让女人穿旗袍来实现”。历史走到这一步时,就应该拐向和平主义的正途。刘醒龙通过一批幡悟者强调了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