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书生苦涩的自嘲,运用似类“蒙太奇”的手法,有着“黑色幽默”的味道。前两句让人辛酸。晓月当空,清光如泻,月影如弓,这是多美的意境。然而看看屋里的人,彻夜不眠,寻章摘句,一个雕虫老书生。三四句又构成一个对比蒙太奇:一边是辽海上的征战,刀光剑影;另一边是老雕虫的诗人,从屋里走出来(一夜没睡),临风长咏:“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在战争面前,书生的角色显得很是滑稽。
李贺有两个反面教材:司马相如(字长卿)和东方朔(字曼倩):
长卿牢落悲空舍,曼倩诙谐取自容。见买若耶溪水剑,明朝归去事猿公。(《南园十三首》其七)[1] (P88)
这两个人和前一首诗中那个“寻章摘句老雕虫”的书生是不同的,他们是读书人中以文章显达者。不过,他们显达的背后也是无尽的辛酸。卓文君夜奔司马相如时,相如“家徒四壁”,后来是靠丈人卓王孙赠予“僮百人,钱百万”,才得以“买田宅,为富人”。相如善为辞赋,他的《大人赋》曾使“天子大说,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7](P2332)。然而他最终也不过是作了个“孝文园令”——掌管汉文帝陵园扫除之事的小官,比奉礼郎强不了多少。东方朔的成名立身,不仅靠他的文章,更靠他滑稽诙谐的行为方式。《史记·滑稽列传》:“武帝时,齐人有东方生,名朔,以好古传书,爱经术,多所博观外家之语。……诏拜以为郎,常在侧侍中。数召至前谈语,人主未尝不说也。”[7] (P2428)东方朔以讨人主喜欢的“另类”方式获得官僚体制中的“安全许可证”:他得到官僚体制许可的时候,也正是他失去文人尊严的时候。这种全身避世之策不也正从另一方面说明了一个文人在官僚体制中的那种难言的辛酸吗?所以,李贺在无缘科举之后,表现出对文人自身价值的极度怀疑,从而萌生了从军之念。
然而,李贺永远也忘不了他是一个诗人。他以诗才名世,更希望能够以文才仕进。
边让今朝忆蔡邕,无心裁曲卧春风。舍南有竹堪书字,老去溪头作钓翁。(《南园十三首》其十)[1] (P90)
边让以文才名世,又得蔡邕相荐,得到大将军何进礼遇,让李贺企羡不已。王琦曰:“长吉盖以边让自喻,而私忆当有如蔡邕之人敬而荐之者。……盖有不遇知己,诗文俱可不作之想该文章转自 华程网 www.huachengnz.com 原文链接:http://www.huachengnz.com/article/view_20049_1.html。”[1](P90)王琦分析得有道理。李贺作诗,不只为愉己,亦不只为抒怀,最重要的目的是以诗扬名,得到赏识,得入仕途。当他发现作诗并不是立身扬名捷径,他便对自己的写作行为产生了深切怀疑:“舍南有竹堪书字,老去溪头作钓翁”,干脆隐居算了。溪头钓翁,松下高士,带着一种漠视荣辱沉浮的淡然——然而那不是李贺。这首诗不是看破世间红尘者的淡然,更像是失意者破罐破摔式的牢骚。然而破罐破摔者尚有激情在,当希望破灭、激情熄灭之后,剩下的是什么呢?——荒诞。
松溪黑水新龙卵,桂洞生硝旧马牙。谁遣虞卿裁道帔,轻绡一匹染朝霞。(《南园十三首》其十二)[1] (P92)前两句充满了道教神异色彩。松溪桂洞,黑水龙卵,自是清幽之处,而且有一种神异氛围。王琦注:“松溪桂洞即其所居之地,龙亦卵生,凡水深而色沉黑者,必有龙潜焉。”[1] (P92)生硝马牙,则是十足的修炼药饵。但是第三句中“虞卿”的出现,使这种道教神异氛围变得不安起来。
历史上的虞卿身具纵横捭阖之才,被赵孝成王拜为上卿,仕途失意则“发愤著书”,有《虞氏春秋》传世[7] (P1859-1862)。他与道教或道士几乎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李贺在此诗中却让他披上了艳如朝霞的大红道袍:“谁遣虞卿裁道帔,轻绡一匹染朝霞”。这是为什么呢?
确实是一种强行的嫁接,这正是李贺此诗的隐秘所在。这是李贺心目中两种隐居生存方式的强行嫁接:一种是隐居著书名世,一种是修道养生。这两种生存方式在李贺心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著书名世是李贺最不愿接受的一种退路,他在《南园十三首·其六》中已经明确地表达了对“寻章摘句老雕虫”[1] (P88)式生活的厌倦,到第十首中,则明确地说:“舍南有竹堪书字,老去溪头作钩翁。”[1] (P90)所以,在这首诗中,他才会让以发愤著书名于后世的虞卿去裁制一件道帔。“谁遣虞卿裁道帔,轻绡一匹染朝霞”,这是一很滑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