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海边好风光》里的罗晶、李江波、杜新颖、陈朋,像被织布机缠绕了,他们之间扯出了千丝万缕的联系:罗晶是李江波的妻子,杜新颖是李江波情人,杜新颖和罗晶是新结交的朋友,杜新颖和陈朋不清不楚的关系,罗晶和陈朋报复似地越轨------在种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中,他们的位置也是随时互变的:杜新颖喜欢在洗澡后赤身裸体,但真正赤裸裸的那个人是罗晶,因为罗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她和丈夫(即杜新颖的情人)的隐私全都明细化了;开始被动的是罗晶,罗晶从一无所知发展到罗晶占了主动,不但清楚了丈夫李江波和杜新颖的关系,还把杜新颖祸害了一把,这样李江波和杜新颖从主动的位置变换成被动------像变魔术一样,金仁顺把明线暗线交织在一起,把平凡的生活用一把小巧的刀豁开了,看见了实质的读者,不得不陷入了思考。
再如《酒醉的探戈》刘一迪、李容、朱光明、滑冰教练之间;《爱情诗》中安次、安首、赵莲之间;《秘密》中驰、朋克、陈婉和我之间;《莫莫格》中邓乐、宝玲、关小童之间┄┄
这种纷乱可以让我们怀疑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所以暧昧伤害了我们的同时又保护了我们。我以为,金仁顺只写了“纵情”的一面,却没有把“纵情”背面的痛楚、伤感、愧疚表现出来,使得责任感和道德观念也随之暧昧起来,使小说少了那种起伏连绵的痛感。
三 古典·委婉
古典小说是金仁顺创作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如果说她的成长小说和爱情小说是筋骨,那么古典小说就是锦裳,也就是说她的古典小说是用古典的材质给现代的故事订制的衣裳。这件衣裳的材质,我理解为语言。我以为,最能表现金仁顺文字功夫和文学功底的就是这件衣裳。
1. 轻与重
金仁顺的古典小说具有强烈的画面感,而且每一幅画都有浓郁的色彩和凄美的情境,她完成这种“重”的画面,使用的却是最“轻”的语言。就像女人化妆,最完美的妆颜是不露痕迹的明丽,而不是看上去浓妆艳抹,然而做到不露痕迹又能生动鲜亮,肯定是要用最好的材料和最娴熟的技术了,这岂非一日之功?
谈到轻与重,必然要说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他的小说告诉我们“我们在生活中因其轻快而选取、而珍重的一切,于须臾之间都要显示出其令人无法忍受的沉重的本来面目。”⑤如此说来,金仁顺是非常懂得轻与重的正比关系和反衬关系,她的小说语言像纱一样轻逸,却使我们阅读的心坠落下来,在轻盈地享受阅读的快乐的同时,思索越来越重。
金仁顺的小说语言非常严谨,节制,她懂得用最简洁、最少的字数来营造最大、最丰满的氛围和情感。她擅长用一些飘逸的东西,比如秋千、蝴蝶、悠扬的曲调、委婉的词牌、飞落的花瓣、飘舞的裙裾使文字空灵娇媚;运用间断的时空、蜻蜓点水一般的思维跳跃、留有余地的叙述空间使结构、语言张弛有度,阅读起来充满了节奏感和韵律感,造成一种轻扬的旋律。这让我想起卡尔维诺所说的“我的写作方法一直涉及减少沉重。我一向致力于减少沉重感:人的沉重感,天体的沉重感,城市的沉重感;首先,我一向致力于减少故事结构和语言的沉重感。轻是一种价值而并非缺陷。”⑥
2.想象力
金仁顺有很强大的编故事的能力,而“戏仿”这种文本又给她的想象力添加上一对天使的翅膀,使她的小说如虎添翼。王安忆曾经给好小说定义为好神话:“假如我们称现实世界和心灵世界为此岸和彼岸,那么它们在这两岸中总有一岸是呈现原始状态。”⑦现在我们把此岸界定为原始状态,那么彼岸就是可以依据我们的内心虚拟出来的,更是需要我们丰溢的想象力去刻画的世界。金仁顺就用她魔幻的想象力为我们描绘了一个古老而崭新的,近似于神话的世界。
她这样描写女人的羞花闭月之色:“她十八岁被选入宫中作禧嫔时,随身携带着一个浅兰灰色锦袋,袋口用一束深蓝色丝线收紧,丝带垂摆飘浮,如一注流水。世兰的长相虽说不上靓丽,但人琴相依,显出一股特别的韵味。”(《高丽往事》);她这样描写琴馆:“‘流声’琴馆座落在荷花池畔,与世兰的寝宫只隔着一片竹林。琴馆由工匠和乐师共同设计,全部选用上等檀木搭建,屋顶上铺着留有气孔的琉璃青瓦,六角屋檐垂着小巧玲珑的青瓷鼓形风铃。一道流溪从琴馆内穿过,流进荷花池里。 世兰把琴台设在溪水边上,使琴声与溪流声彼此借势。隔着流溪,显宗国王坐在一铺花纹席上,在他的身边,茶艺馆的两个内官把流溪的水烧热、为显宗国王点茶。”(《高丽往事》);她这样描写桃树和蛇:“前方有一株桃树,枝干一半被雷电劈得已经枯死了,另一半却生着翠绿的枝叶。在最粗的一截枯枝上,盘着一条茶杯口粗细的蛇,蛇身上密布着纵横交错的花纹,盘成一个鲜艳的蒲团。蛇头从蒲团上高挑出来,蛇颈上的一块红色,形状好似两朵并蒂的花。”(《引子》);她写女人的轻盈:“站在八个彪悍的男人聚拢的手心里跳舞。”(《小城故事》);她写轮回:“我听母亲说:‘每个死去的人都在努力长翅膀,只有长完整翅膀,她们才能在某个孕妇生产时,飞进新生儿的身体里,托生回到人世间。’”(《盘瑟俚》)┄┄
金仁顺奇特的想象在小说里随处可见,我们也随处见到了她的睿智和机敏。这些想象增添了她“戏仿”小说的古典美,可谓是美不胜收了。她相信的是:“真正艺术的作品不是看见的,也不是听到的,而是想象中的某种东西。”
3.喻
金仁顺在她所有小说中,语言里的“喻”可谓是精妙之极。比喻、借喻、暗喻、讽喻,让她用了尽兴。
“下面的人群发出欢呼声,传到我的耳边时,早已被风扯得破碎不堪”(《伎》);“她的眼睛原本就长得细长,发福以后,目光就刚磨过的刀刃上的那道细线。那道线在我的脸上游动着,宛若一个个刀口,让我的脸庞感到异样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