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是第十一个。”
“看厌了,怕拣个箩底橙?”海员不会跟她计较这些,他看上去很不喜欢花费脑汁。
“不是。到时间了。”乐宜照旧给海员乘一大海碗的汤,“回来就是要喝老婆那啖靓汤。”海员说的,于是海员回来乐宜天天煲汤,大煲大煲的汤。
“不管是阿猫阿狗?”
“不管。啊,我乱说的,我喜欢走船的,天天对着个海,简单些!”
“不怕闷?我天天对着个海,你天天对着间房?”
“本身就是个很闷的人。”
……
妈子说过的,人有我有。
海员是妈子去世之后乐宜第一个相亲的对象。妈子在六十岁的时候去世的,是乳腺癌。妈子说过,做女人真的好鬼麻烦,不是子宫就是乳房。真的是这样。
妈子去世那天,乐宜忽然感到很惊慌,从来没有过的惊慌。妈子从前曾经说过,她刚生下来不久,一个人被放在多宝路的大堂屋里,一个惊雷过来就把她吓得哭了几天几夜,什么方法也止不住,于是就到街上墙角和电灯柱贴“天皇皇,地皇皇”的纸符,这样才止住了她的哭。或许就是那几天几夜,把乐宜一生的惊慌都哭完了。长大以后什么都吓不到她了,就算走再夜的路,乐宜也能自己一个人平静地走过来。但是,那天,乐宜从肿瘤医院出来,过那条四边开岔的天桥,走到中间的时候,那些穿梭在脚下的车辆好象要碾过自己的双脚一样,而每一个路口都那么陌生,乐宜竟然找不到回家的公车,她在中间,站了很久,冷汗出了一身。
于是,她就把自己嫁给了海员,一个有鼻子有眼的人。
海员说得很对,天天对着个房间,她不闷吗?
闷的时候,乐宜就会想到她几年前的那个情人,她想到那个情人,就总会想到那一对颜色很艳丽的鸳鸯,安静地卧在鞋肚里,交颈旖旎的样子。
海员说他不需要鞋垫,整只大船就是他的脚,一直飘过去。
当然,闷的时候,乐宜也会想到海员,他的眼睛仿佛可以代替她的,海天一色,往事如烟。她想象中的海比海员看到的海要宽阔和平静,太平洋,应该是那种很太平的海洋啊。
终于有一天,海员不再出海了。海员跑不动了,中了风,天天坐在家里。乐宜除了上下班,就照顾海员。那个时候,乐宜刚好36岁。
他们把在结婚时买的两室一厅租了出去,搬回多宝路去了。离是离乐宜上班的地方远了许多,可是乐宜喜欢。不知什么时候,乐宜喜欢像从前妈子一样把包包挂在前胸,坐公共汽车从起点到终点,然后转车回到多宝路,这个路程几乎贯穿了广州从南到北。
有一个黄昏,乐宜下班回到多宝路,刚进窄窄的胡同,就看到远处一个人影,缓缓地向她蠕动过来,等到乐宜踩着青石板路渐渐走近那个影子,影子说话了——
“陈乐宜,看,我可以走路了……”
海员一个人,扶着青石墙,从大堂一直走了出来。
乐宜走上去扶他,咧开嘴笑了笑,没说话。
海员经常这样说,我还是不想会走路,我会走路了你就会离开我,找第二个了。
乐宜还是没有说话。她听到了一阵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好象是风吹动些什么发出的声音,听了一会,她将信将疑地断定,那是风吹响的香云纱的声音,是多宝路的穿堂风弄响的。(刊登于〈天涯〉杂志2003年第六期
上一页 [1] [2] [3] [4] [5] [6]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