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汉明
成熟的诗人进入世界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但是细加考察起来,不外乎如下两种:要么抽身离去,远距离地观望,以便做出更加清晰的判断;要么置身其中,和世界融为一体。而后者是不会轻易下判断的,他只是感觉,至多融入自己的一部分经验。黄亚洲偏向于后一种,反映在作品的书写方式上,其诗歌大多以抒情见长。
作为诗人的黄亚洲近年来令人惊讶,不仅因为他奋力写出的作品,而且还以他的有别于其他诗人的写作方式——他的诗歌始终是在路上完成的,一边走,一边写,风景无限;现实感、历史感,奇迹叠出。而他的“在路上”,不同于凯鲁亚克上的“在路上”,不是冒险,不是勇往直前,不是BG意义上的背包革命;他的在路上,确切地说,仅仅表明,他在场。而他的在场,即是说,历史的木槌猛然敲击到了现实这面大鼓上,突然之间,就訇然有声了。然而,他又不会像当代大部分诗人一样,找到了现实,再进行“本地的抽象”。黄亚洲找到一个圆点——历史和现实双重混合的“场”——之后,立刻就会做开掘泉眼的工作。一部《磕磕绊绊经纬线》是这样,《行吟长征路》亦复如此。
长征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场。这个“场”,并不因为七十年前一群“眼睛正在燃烧”(奥登语)的红军已经走过去了,就不存在了,相反,七十年后,当诗人黄亚洲一步步丈量着红军的脚印,呼吸着红军的气息,分析着随风飘散的缕缕硝烟的浓度时,这分明是一种场的扩大,是一种新的在场。诗人置身其间,注定要发出新鲜的歌声。
写长征的诗歌的确很多,因为长征天然就是一首诗,是一首以鲜血写就的热血之诗。当年,连奥登这样的西方大诗人也被长征的悲壮吸引,几乎在第一时间里,写下了反映红军行军的杰作《啊,那是什么声音》。我们不妨倾听一下这个来自异域的有关红军的最早声音——“啊,那是什么声音,如此震耳/在下面敲打,敲打?/那不过是红军,亲爱的,/士兵们正走来”,这四行,仅仅是奥登这首诗歌的九分之一,引用在这里,我不过是想说明,长征对一位诗人来说,是一座可以不断开掘的矿藏,是一个吸引诗人写作的磁场。
如果长征(地理学上的、革命意义上的,时间中的)知道自己是一个巨大的“场”,它本身就不会满足于七十年前红军走过或到达的那一个历史性时刻。尤其在时间的意义上来说,长征也会不断生成和发展。长征注定要在某个新的时间,面对新的人群、新的时代,用新的语言说话。在一本主题为“革命”的大书里,长征不仅是一个重要的章节,而且已经成为一个符号,一种民族的精神。随着时间的流逝,长征开始负载起超越它本身的东西。换言之,汉语中的长征已经远远超出了七十年前一次具体的长征的内涵。
回过头来再说黄亚洲的长征——在并不太长的时间里,黄亚洲重走了一回长征路。这一次重走,不光是他双脚的丈量,也不光是重新抚摸历史教科书中一个个滚烫的名字,一次次壮丽的战斗,更多的是他心灵的吮吸,是他作为一个诗人的感官的一次远征。从苏区到延安,当年红军经历的重大事件,这本《行吟长征路》,可谓无一挂漏。这次重走长征路,作者仿佛是一次朝圣。他诗情汹涌,的确是走了一路,看了一路,发现了一路,写了一路,最后,理所当然地收获了一路。这样的以一部诗集为单元的写作,在年轻诗人身上,不多见。反过来,完成一部主题明确的诗集写作,也只有在一个风格基本定型的诗人身上才出现——它不仅要求一个相对的难度,同时要求在一个较短时间里,拥有一位诗人特定的思维向度、措辞特征、以及大体上的词色和语调,或许还要加上写作者的持之以恒和整部诗集结构上的考虑。
长征是一个历史题材,关于长征的写作又不能完全拘泥于历史,长征和我们今天的现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长征的难写显而易见,而要写出新意更是难上加难。长征,一首已经融进了中国革命历史的壮丽史诗,再用诗歌的语言重写一遍,没有一双发现的眼睛,没有一种令人耳目一新的言说方式,没有一颗与之感应的心灵,是很难做到和做好的。推动黄亚洲这样去做的,只能是他这一代人骨子里的使命感、责任感,他对红军这个充满活力的群体的尊敬,以及他对当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