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这是一个很时尚的年代,或者说,这是一个很追求时尚、很崇尚时尚的年代。张韶涵有支歌叫《快乐崇拜》,其实,比快乐崇拜更流行的,是时尚崇拜。
但是,我突然看到一本好像很不时尚、很不时代的书。书名就象离开父母的小孩儿那样叫着《父亲,父亲》。书的封面、封底上都是“笨笨”的木刻,叫我想起“五四”、想起《新青年》,想起鲁迅赞赏的波兰木刻家柯勒惠支。(对不起,这位木刻家的名字有没有误?)
我感觉只以为你是个影视人。有人从你的电视剧里挑出3部,成一联:《开天辟地》《红楼梦》,《日出东方》黄亚洲。很顽笑,也很亚洲——你的片名与你的名字很像。但是,打开《父亲,父亲》,我好像读到了另一个亚洲。
以前我摔跤的一刹那
或者疲累的日子
总是叫:哎呀我的妈!
现在我好几回默默垂泪
用我的双颊,贴住
冰凉的世界
轻声唤:
爸爸!
我一下感觉到了你内心最柔弱的一点。而这一点柔弱,也是因了爸爸,才得以释放。
我押着我的心重返故乡
并且流着泪将它释放
我准许它在当天黄昏
就去敲那扇花帘儿小窗
或许,正是诗集封底的这艘木刻船的几道乡愁几缕温柔,使诗人的心,在敏感中有了一份坚守。
我喜欢《纳西古乐》这一首。
好几个朝代坐在灯光下
满台的白须白髯,开始
为历史拉纤
弦和木鱼、鼓、锣
共同敲打天空和土地
《八卦》,唐代的号子
很快就把天空摇碎了
几分钟之后
许多细雨,许多雪花
走过我们的双颊
我看见德国游客哭得最凶
而黄色的鼻孔,也大都发酸
宣科先生的主持词再幽默
也无法改变这一潮湿的现状
我想,我不必将全诗背出——对着诗人自己,我只是止不住地想唸唸开头这几行。这个将天空摇碎的潮湿的现状,一下子推出了纳西古乐的如歌如泣如醉如痴。
诗人的这份坚守,还因为——
壶口的瀑布,如何跟
我与我祖先的血压有关
后窗玻璃上,我总能看见
尧舜禹一路追踪的目光
我的轮胎,纵向
切开晋北和晋南
我发现了一条
中国史书完整的装订线
说起来,一本叫做《父亲,父亲》的诗集,其实是一个中国情结。于是不会忘记那个失落的年代。
说到艾青就是说到金华
说到诗歌就是说到金华
诗歌在被腌制的年代
可能就是火腿
在那个被腌制的年代,“一九七○没有画框,所以一些幼稚的故事,总是溅到我的身上,让我像鼻涕一样被人笑话”。
从一个有鼻涕、被腌制的年代,走到今天,于是有了《吻你》这样的诗——
能允许我吻你一下吗,春天?
花海中,一只蜜蜂点了点头
能允许我吻你一下吗,大海?
礁石上,一只海鸥点了点头
能允许我吻你一下吗?生话?
厨房里,一只醋瓶子点了点头
能允许我吻你一下吗,命运?
我挣开绷带,冲着镜子,狠狠点了点头
于是诗人开始议政,“需要一座森林扎成扫帚,让天空洁净”,然后,“全部的春天才能雨水般落下。”
诗人居住的城市叫做:杭州,是春雨美人,是林荫杭城。“我的城市,正在走入森林”。
我甚至希望市长能敲开我的木屋
讨杯水喝,因为
他巡看林子,走累了
我本来不能把黄亚洲与“诗人”这个桂冠联系起来,亚洲没有常规诗人的长发,也没有常规诗人的不羁。他一个学生头,手勤腿勤快人快语,无论如何都不像诗人,只像一个用功的学生。
但是,他挣脱了有鼻涕的、被腌制的年代,走向思绪汹涌的大海。黄亚洲要“用海平线做弹弓”,把自己射进驰骋的天空。
于是觉得,亚洲果然是新青年,但不是五四时期的,是今天的,而且是时尚的。因为“新”,也因为“青年”。
祝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祖芬 2006.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