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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要表现的,是诗人的主观世界,和诗人所面对的客观世界。在主观世界一方,诗要表现的是情、理、美,即诗人对世界和人生的情感体验、思想颖悟以及审美感受。客观世界要求于诗的,则是状物和叙事,状自然之物,叙社会之事。其所状之物、所叙之事,可以作为意象,寄寓主观情思,也可以不作为意象,只是状物、叙事而已。 社会意象进入诗中,有时,它们的寄意可能会很淡,从中我们所能体会到的,只是淡淡的情怀,若有若无的思绪。或者说,社会事物、人物、场面和情节等,有时并不是作为寄托情怀的意象入诗的,诗人并不是希望通过对它们的吟咏,另抒情怀。它们本身就是吟咏的对象,而不是征象或喻象。它们已不再是手段,而是目的。这时,一般作为社会意象的事物、人物、场景和情节,已经非意象化了,其诗也不再是“立象寓意”的抒情诗,而只是“口述故事”的叙事诗,“笔录史实”的史诗。 历代诗人以诗笔记录社会生活最多最成功的,大概莫过于杜甫,他的“三吏三别”等号称诗史。对于杜甫这样以史笔作诗,也有人不以为然,认为太过泥实,缺少空灵蕴藉之美。有人声称喜欢三李(李白、李贺、李商隐)的浪漫瑰丽诗风,对杜诗的“写实主义”敬而远之。然而,毕竟除了表现功能,诗还有再现功能;除了教化功能,诗还有认识功能。在孔老夫子那里,诗在兴观群怨之余,也还有“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的功能。尽管后者可能是次要的,或者不是诗歌最为擅长的。即便是“咏物以托物寄兴为上”⒃,也不能否定甘居其下、无意寄兴的咏物和叙事之诗的存在意义。试看杜甫《近闻》并序: 永泰元年,郭子仪与回纥约,共击吐蕃。此年二月,吐蕃来朝,诗纪其事。 近闻犬戎远遁逃,牧马不敢侵临洮。 渭水逶迤白日尽,陇山萧瑟秋云高。 崆峒五原亦无事,北庭数有关中使。 似闻赞普更求亲,舅甥和好应难弃。 仅仅是“诗纪其事”,纪事即其目的,纪事之余,别无它意。不管你喜欢与否,这是诗之一格。 张籍这首《江南曲》津津乐道于江南风土民俗,与之异曲同工: 江南人家多橘树,吴姬舟上织白苎。 土地卑湿饶虫蛇,连木为牌入江住。 江村亥日长为市,落帆度桥来浦里。 青莎覆城竹为屋,无井家家饮潮水。 长干午日沽春酒,高高酒旗悬江口。 娼楼两岸悬水栅,夜唱竹枝留北客。 江南风土欢乐多,悠悠处处尽经过。 而陶渊明的《桃花源诗并记》,读其诗前之“记”:“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已经让我们心旌摇曳,不胜向往之至了,作为其主干部分的刻意抒情的诗,倒有点像是蛇足,一般读者甚至只知《桃花源记》,不知还有《桃花源诗》: 嬴氏乱天纪,贤者避其世。黄绮之商山,伊人亦云逝。往迹浸复湮,来径遂芜废。相命肆农耕,日入从所憩。桑竹垂余荫,菽稷随时艺。春蚕收长丝,秋熟靡王税。荒路暧交通,鸡犬互鸣吠。俎豆犹古法,衣裳无新制。童孺纵行歌,斑白欢游诣。草荣识节和,木衰知风厉。虽无纪历志,四时自成岁。怡然有余乐,于何劳智慧!奇踪隐五百,一朝敞神界。淳薄既异源,旋复还幽蔽。借问游方士,焉测尘嚣外?愿言蹑轻风,高举寻吾契。 遗憾的是,这种“诗并记”的形式至今还被沿用着。往往是诗题之下,先讲一个见死不救或别的什么足以见出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新闻或故事,引出诗兴,然后以分行文字大发感慨。作为读者,遇到这种作品,我通常是匆匆览过其“记”,决不再读其“诗”的,因为在知道其所记之事以后,我完全想象得出,它接下来要抒什么情,言什么理,感什么慨了。当然,写得好的除外,例如前述叶文福的《美学新论》。 ──────── 【注释】 ⑴ [美]爱默生语。 ⑵ [清]车万育作。 ⑶ 金声《近十年文艺意象研究述评》,载《文艺研究》1997年第2期。 ⑷ [宋]朱熹《诗传纲领》:“赋者,直陈其事;比者,以彼状此;兴者,托物兴词。” ⑸ [宋]胡寅《与李叔易书》引李仲蒙语。 ⑹ 朱庆馀为越州(今绍兴)人,故诗中出以“越女”。“镜心”一语双关,既为镜中,亦为越女采菱所至的镜湖(鉴湖)湖心。 ⑺ [清]吴乔《答万季野诗问》。 ⑻ 《庄子·杂篇·外物》:“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荃,同筌,捕鱼的工具。蹄,捕兔的工具,用以系兔足,故称。 ⑼ [三国魏]王弼《周易略例?明象》:“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若象。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著。故言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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