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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花生彩墨花香──论《红楼梦》的细节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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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日夜间正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早命浓熏绣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该到何处,不知不觉已交三鼓”。这段描写是十分真实而又精采的。但凤姐入梦之后,不是梦见了贾琏,却是梦见了可卿,这就脱离了人物生活的规定情境,即作为局部的细节脱离了整体的情节。而且可卿“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嫡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处?”⑸脂砚斋的这句批语,从反面证实了这个细节是不符合人物性格的,既不符合凤姐的性格,也不符合可卿的性格。这个细节只在结构上起到了预示贾家衰败命运的作用,而且笼罩上了一层封建迷信的色彩。尤二姐在被凤姐折磨得奄奄待毙时梦见了尤三姐,这是“日有所思”的结果,是符合规定的典型环境与情节发展的。她梦见妹妹嘱咐她“休信那妒妇花言巧语,外作贤良,内藏奸滑,他发狠定要弄你一死方罢”,也是符合这两姐妹对凤姐的认识的。但“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故有此报”,却显然不符合人物性格,是曹雪芹自己“红粉骷髅”落后思想的政治图解。当然,这样的例子只是个别的。《红楼梦》中绝大多数细节则是与情节水乳交融,相得益彰的。比如第二十五回“叔嫂逢五鬼”,惊动了上自贾母下至奴婢的荣宁二府,“园内乱麻一般”。这时作者忙中偷闲,闲中避忙地写了这样一个细节: 独有薛蟠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例,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工夫的,因此忙得不堪。忽一眼瞥见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 这个细节只是粗笔勾勒,却有如电影中的特写镜头一样,突现了三层含义:第一层,用三个“又恐”写出了薛蟠的“忙”,而薛蟠的“忙”又衬托出大观园内的“乱”。这个本来是女儿们生活的幽静场所,如今竟不避“男女之大防”,各等人员混杂,多到要“挤倒”人了,足见乱到什么程度。第二层,凤姐、宝玉之病,闹得合府人仰马翻;但来者却不一定都是出于对凤、宝的关心,象贾珍那样“在女人身上做工夫的”不乏其人。第三层特别具有讽刺意味,薛蟠既恐这,又恐那,自己却“早已酥倒在那里”,活画出了这个惫癞人物的龌龊灵魂。这个细节是很富有表现力的,然而在程、高本中却被删去了。 还有一些细节,本身所包含的生活内容是比较单纯的,但由于与整体存在着有机联系,容易调动起读者的联想,因而显得特别耐人寻味。譬如湘云醉眠芍药茵的细节,其生活内容并不丰富,充其量只不过说明湘云的醉态不同于别的小姐的醉态罢了。但它却调动起了读者对湘云性格整体的联想:她的憨直爽朗,她的英豪阔大,她的诗人气质,她的女扮男装,她的割腥啖膻,如此等等。可见细节要成为典型化的细节,就必须与整体联系起来。如果说情节是人物性格的发展史的话,那么细节则是人物性格的横断面。横断面清晰了,人物性格自然鲜明。但要刻画出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却必须与发展史相联系;否则,横断面再清晰,也有可能成为“恶劣的个性化”。 不过话说回来,规律只适于一般,超出一般规律的个别总是有的。有时候,细节本身所包含的生活内容和思想含义十分丰富,虽然只是一两个细节,却能象显微镜一样,辉照出性格的整体。最有代表性的例子要算栊翠庵品茶了(四十一回)。在这个细节中,由宝玉口中说出的“世法平等”是点睛之笔,因为这是佛门的信条,然而作为佛门之徒的妙玉却把这次来品茶的人分为四等,体现了三个不平等:首先是刘姥姥与其他人不平等,刘姥姥用过的杯子她嫌脏,刘姥姥坐过的地方她要用水洗。这绝不能用简单的“洁癖”来解释,只能说明她头脑里剥削阶级的意识在作崇。其次是贾母与宝、黛、钗三人不平等。贾母只能坐在东禅房用茶,煮茶的水是“旧年蠲的雨水”,茶具是“成窑五彩小盖盅”;而宝、黛、钗三人却被请进了她的“耳房内”去吃“体己茶”,煮茶的水也换成了她五年前在蟠香寺收的“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的梅花雪水,茶具也换成了她珍藏的古玩。贾母是贾府的太上皇,她的存在是地主阶级尊严的象征。可是妙玉却把她摆在宝、黛、钗之下,这说明她虽出身豪门,不得不依靠豪门,却又蔑视豪门的思想性格。第三,黛、钗与宝玉也不平等,黛玉用的是“點瓠瓟斝”,宝钗用的是“點犀盂”,贵则贵矣,但比起宝玉来却差了一筹,因为宝玉用的是她“素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自称“槛外人”的妙玉,把宝玉这个“须眉浊物”看得比“闺友闺情”还要贵重,这不能不说是她身在佛门,心向红尘,凡心偶炽的表现。可是她却还要“正色”宣布:“你(宝玉)这遭吃的茶,是托他两个(黛、钗)福。独你来了,我是不给你吃的。”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辩白,说明她即使在凡心偶炽的时候,也要披上一层佛门之徒的外壳。这个颇富戏剧色彩的细节,道具只有几只不同的茶杯,然而却表现了如此丰富的生活内容和思想含义,象显微镜一样,照出妙玉性格的几个主要方面,表现了她既要摆脱封建礼教的束缚,又无力彻底挣脱这种束缚的复杂心理。 三 细节描写,不仅与人物性格的刻画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而且与作品的思想倾向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在优秀的作品中,细节的生动性总是与思想倾向的深刻性紧紧联系在一起的。而那些琐碎的、可有可无的细节,不仅会毁坏人物形象,同时也会损害特定的主题思想。创作理性与创作感性总是一对并行不悖的姊妹,如果感性缺乏理性光辉的照耀,就会显得苍白无力,甚至灰色庸俗。别林斯基曾说:“当讲到莎士比亚的时候,如果欣赏他以无比的精确和逼真表现一切的本领,而不惊奇于创作理性所赋予他的幻想形象的价值和意义,那将是很奇怪的。在一个画家,当然,伟大的优点是那自由挥动画笔和支配调色的本领,可是光靠这本领,还不能成为一个伟大的画家。概念、内容、创作理性──这便是衡量伟大的艺术家的尺度。”⑹正是渗透在作品中的这种创作理性,将典型的细节描写与琐碎的细节描写区别了开来,显示出了艺术家的伟大与平庸。《红楼梦》与《金瓶梅》同样是以写日常生活出名的,同样重视对细节的描写,然而却在这个地方分出了高下。 在《红楼梦》中,曹雪芹总是紧紧地把握住了细节描写与人物性格和主题思想的内在联系,使人物性格的鲜明性与主题思想的深刻性同时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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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哲士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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