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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花生彩墨花香──论《红楼梦》的细节描写

过,还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

  这两个细节完全是由人物的对话组成的,曹雪芹既没有写人物的眼神表情,也没有写人物的心理感受,然而各个人物的思想感情都跃然纸上了。而且随着对话的进行,读者的思想感情也和人物一样在一张一弛地活动着。黛玉本来是去探望宝钗病情的,可是一见宝玉先她而来,就“半含酸”⑵地来了那句顶门针:“我来的不巧了”。这就逼出了宝钗的发问:“这话怎么说?黛玉接着把弓拉得更紧了,说“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虽然只说了句“我更不解这意”,言下之意却是“你必须把话说清楚”。黛玉“间错开了来”的话显然是在强词夺理,但却将拉满的劼?又松弛下来。至于对雪雁说的那一席话,显然是在借槌敲鼓,当事者的宝玉、宝钗都听懂了,但一个不敢反诘,一个无法反诘。薛姨妈只听懂了话面,没有听懂话底,所以反问了一句。黛玉的解释却抽去了话底,只说话面,这又使绷紧了的弓松弛了下来。“拉弓”的是黛玉,“收弓”的也是黛玉;她“无理”,然而她“有情”;读者为她的“情”所动,因而也就原谅了她的“无理”。“有情”与“无理”都体现在语言之中,然而形象的美却突破了语言的外壳,是由流动着的画面来显示的。

  《红楼梦》的情节就装在这些细节里,随着细节的不断流动而移步换形。它不仅体现出一种动态的美,而且在动中显示着情节,和情节交融在一起。因此,读外国文学作品,性急的读者可以跳过那些细节去捕捉情节的线索;读《红楼梦》却不行,跳过了细节,情节也就不复存在了。
二   有了细节就有了性格,但有了细节却不一定会有典型。换言之,人物性格的典型化离不开细节描写,但却不是所有的细节描写都能够表现典型性格。那种不顾典型化的要求,一味去描写细节的做法,只能导致“恶劣的个性化”,只能是“纯粹低贱的自作聪明,并且是垂死的模仿文学的一个本质的标记”⑶。要把典型化与“恶劣的个性化”区别开来,就必须选择生活中那些既含有丰富的生活内容又含有思想意义的事件。《红楼梦》中的细节描写可谓多矣,人们读起来却并不生厌,不感到烦琐,其原因就在于它完全是服从典型化的需要,而和“恶劣的个性化”绝缘的。

  任何细节都只不过是现象,但只有那些与事物的本质紧紧联系在一起的现象,才富有社会意义,才是艺术家所光顾的对象。《红楼梦》取材于大观园里一群儿女们的日常生活,她们的生活圈子十分窄狭,无非是“弹琴下棋,作画吟诗,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⑷。但曹雪芹却从这些琐碎的小事中选择出了符合典型化要求的生活细节,赋予不平凡的社会意义。比如第二十九回里写贾母领着女眷们去清虚观打醮,张道士作为贺礼送的一盘法器中有一只金麒麟。平庸的作家可能会在这只金麒麟本身大作文章,写它的来历,写它如何金璧辉煌等等。曹雪芹却避开了这种不足以表现人物典型性格的物的描写,而去写各个人物对这只金麒麟的反应:

  贾母因看见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翻弄,拿了起来笑道:“这件东西好象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戴着这么一个的。”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贾母道:“是云儿有这个。”宝玉道:“他这么往我们家去住着,我也没看见。”探春笑道:“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他都记得。”林黛玉冷笑道:“他在别的上还有限,惟有这些人戴的东西上越发留心。”宝钗听说便回头装没听见。宝玉听见史湘云有这件东西,自己便将那麒麟忙拿起来揣在怀里。一面心又想到怕人看见他听见史湘云有了,他就留这件。因此,手里揣着,却拿眼睛瞟人。只见众人都倒不大理论,唯有林黛玉瞅着他点头儿,似有赞叹之意。宝玉不觉心里没好意思起来,又掏了出来向黛玉笑道:“这个东西倒好玩,我替你留着,到了家穿上你戴。”林黛玉将头一扭说道:“我不稀罕。”宝玉笑道:“你果然不稀罕,我少不得就拿着。”说着又揣了起来。这个细节对性格刻画是很富有表现力的,每个人物所说的话都富有个性特点,而且都是形神兼备的“这一个”。宝钗的话正如探春所说,表现了她“有心”;而探春看出宝钗“有心”,却又表现了她的“敏锐”;宝玉的话说明他不拘细事;黛玉的话体现了她的“尖酸”;宝钗装作没听见,又显得她胸有城府;宝玉“揣着”又“掏了出来”,掏出之后又“揣了起来”,表现出他与黛玉、湘云之间那种微妙的感情和关系。一个细节写出了四个人的性格特点,而黛玉的“尖酸”又是这个细节描写的逻辑中心,不仅表现了这个少女唯恐失去爱情的怯惧心理,而且牵动着“金玉良缘”和“木石前盟”的尖锐对立。显然,这个细节是曹雪芹专门为林黛玉设计的,其他人物只不过是个陪客而已。他把生活压成了碎块,抛掉石渣,拣出美玉,然后又镶嵌到事物的焦点上,因而显得格外光彩夺目。

  细节之于情节,无疑是局部与整体的关系。没有局部,当然不会有整体;但若脱离开整体的制约,局部也就会显得散漫无章。要将典型化与“恶劣的个性化”区别开来,就要既使细节描写显示人物性格的本质特点,又要使细节描写服从情节的需要。否则,即如曹雪芹这样的文坛巨匠,也会出现败笔。例如《红楼梦》中写了许多梦,其中绝大多数是写得非常出色的,但有两次梦却写失败了,一次是秦可卿死时托梦给凤姐,一次是尤三姐死后托梦给尤二姐。众所周知,在现实生活中,做梦这种生理现象是真实的、正常的,但梦本身有时是“日有所思”的结果,有时却与“日有所思”没有任何联系,甚至荒诞不经,根本没有轨迹可寻。那些荒诞不经的梦是不能进入艺术的,因为它或者不能反映生活,或者根本就歪曲了生活。凤姐入梦之前,想的是送黛玉往苏州去的贾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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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哲士网

作者:曹雪芹

作品 红楼梦,曹雪芹 资料原文赏析 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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