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喊•自序》中说“……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呐喊》本身的意向是积极的,作为其中的一篇不应该就此消沉下去。鲁迅之所以说是“凭空添上”的,那是因为资产阶级民主党人的弱点注定他们不可能“唤起民众”,不可能彻底完成反帝反封建的任务。但这些人的革命精神就象闪电一样划破黯淡的夜色,打破了“五四”前夕一切使人压抑的精神枷锁,显示出作者清醒的现实主义精神。
当时的“主将不主张消极”,“但为达到这希望计,是必须与前驱者取同一步调的”(《自选集自序》),革命的形势也注定鲁迅这些文学巨匠不会作消极的沉默。“……然而说到希望,却是不能抹杀的,因为希望在于将来……”,不管鲁迅当时怎样寂寞、苦闷、怀疑,但他始终没有失去希望。再说,“为了忘却的记念”就是“为了战斗的记念”。鲁迅先生认为,沉默、忘却不是对死者的最好的记念,只有战斗、斗争才是对革命者最好的记念。同样,对于这些革命者,最好的记念形式不是消极对抗,只能积极唤醒民众,使他们加入到战斗中来,才有“毁坏铁屋”的希望。这才是鲁迅先生的一贯主张。
鲁迅先生用积极的心态为夏瑜这样一个革命者添上了一圈美丽的花环,这是对夏瑜英勇斗争精神的肯定和赞美,其积极性就在于寓意革命者是不会被杀绝的。虽然一个夏瑜被杀,但还有许多后继的人赶上。这样达到呐喊的真正目的——“聊以慰藉那些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不惮于前驱”,激励和鼓舞民众加入到推翻旧世界的斗争之中。正是《药》这部作品装点“欢容”,增加“亮色”,主张“积极”的地方。
四、关于乌鸦的意象分析
关于《药》的结尾的氛围,许多人都是从《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中“也分明的留着安特莱夫式的阴冷”一句来理解乌鸦的,认为乌鸦的叫声增加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性,表现着两个母亲的生活的暗淡和内心的痛苦。其实这是一种脱离文章主题来理解情节,造成认识的片面性。
乌鸦的出现在本文来说有两种作用:
(1) 增加了小说阴冷的氛围
鲁迅在1935年致肖红信中说“至于老王婆(肖红作《生死场院》中的人物),我却不觉得怎样鬼气,……安特莱夫的小说,还要写得怕人,我那《药》的末一段就有些他的影响,比王婆鬼气”。这是针对借鉴安文《默》来说的。
《默》写的是牧师伊革那支的女儿因其父专横而卧轨自杀,老伴因受其刺激太大,终日僵卧不语。因此周围的人都非议伊革那支。伊革那支看到老伴及女儿生前的房间,感到一阵空寂,渐生悔意。因此到女儿坟地上去忏悔。他连叫数声女儿的名字“威罗”,感觉到一阵应答的声音从坟中悠然而出,牧师感到了无穷的沉寂与恐怖,飞一样地逃回家中,跪在老伴面前请她原谅。可是女人已死去,永远保持了沉默。
《药》最后一部分,即第四部分情节发展上明显带有《默》的烙印,乌鸦的叫声作为最阴冷的事物象征的本义明显增强了小说氛围。尤其是小说最后乌鸦“‘哑’的一声……张开两翅,一挫身,直向着远处的天空,箭也似的飞去了”。“哑”、“张”、“挫”、“飞”、“箭也似的”,造出一种非常阴森恐怖的小说氛围。加之第四部分描写的是坟场情节,其若有若无的声息,时缓时快、时简时繁的笔墨更是增添了一种悲凉、凄惨的环境气氛。小说是讲究氛围的,但我们不应忘了这氛围就是当时中国官地上的社会环境,也是当时华夏两家母亲生活的范围。这种凄残的小说氛围揭示了华夏两家人物悲剧的根源,有力地控诉了当时万恶的旧社会。这种巨大的社会革命色彩,也使鲁迅“战斗的革命民主主义”与安特莱夫“虚无主义、悲观主义”者有一个显著的界限。
(2) 是一种呐喊的象征
乌鸦这个意象不能仅仅从小说氛围上来理解,应该从整个《呐喊》的主旨中去理解。
《呐喊自序》中有这样一句话:“在我自己,本以为现在是已经并非一个切迫而不能已于言的人了,但或者也还未能忘怀于当日自己的寂寞的悲哀罢,所以有时候仍不免呐喊几声,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不惮于前驱。”这乌鸦的叫声正是这种“寂寞里的呐喊”,一种“陌生人群中的呐喊”,带有一种明显抗争的意味。
鲁迅先生在《坟写在〈坟〉里面》中说:“偏要使所谓正人君子也者之流多舒服几天,所以自己便特地留几片铁甲在身上,站着,给他们的世界上多有一点缺陷,到我自己厌倦了,要脱掉了时候为止”。这抗争的形象和《药》中的乌鸦带有极其相似的地方。《药》中的乌鸦是“缩着头,铁铸一般”“站在一株没有叶的树上”,“张开两翅,一挫身,直向着远处的天空,箭也似的飞去了”。这是一种革命者的雄姿、力量在阴森恐怖社会中的具体反映,是为了给这世界“多有点缺陷”,让“那些正人君子也者之流多舒服几天”,是一种“穿着甲”,“站着”对抗这个社会的一种战斗形象。
小说最后,乌鸦“‘哑’的一声大叫……张开两翅,一挫身,直向着远处的天空,箭也似的飞去了”。这“哑”的一声是对夏四奶奶的“这是怎么回事呢”疑问的最直接的回答,同时也是在陌生人群中的“呐喊”。
夏四奶奶在排斥了花环“自生自长”、“孩子们编着玩的”、“亲戚本家送的”以后,看到一只乌鸦站在“一株没有叶的树上”,便说:“我知道了。——瑜儿,可怜他们坑了你,他们将有报应,天都知道;你闭了眼就是了。——你如果真在这里,听到我的话,——便教这乌鸦飞上你的坟顶,给我看吧”。夏四奶奶已感到自己的儿子是被坑害死的,这是她最大觉悟的地方。但她把敌人的结果放在“天报应”上,想通过乌鸦“显灵”来证实自己的看法是封建迷信的,也是由于革命者脱离了群众,使群众处在相对愚昧的地步。我们可以看出群众是可以教育的,也是急切需要教育的。倘若乌鸦这时飞上夏瑜的坟顶,则夏四奶奶对自己的看法就会深信,最终达到一种“觉悟”的地步。但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的战士、一个反帝反封建的斗士,鲁迅是不会通过这种唯心宿命的方式来教育群众的。
乌鸦没有飞到坟顶上显灵,夏四奶奶又陷入了一片迷茫的境界中了,她对自己刚刚所获得的片刻思想又感到了怀疑和苦闷,陷入了一个“这是怎么回事”的“不理解”之中。在不几步远时,乌鸦“哑”的一声叫,实际上就是在这不理解的(夏四奶奶)、麻木(华大妈)这些陌生人群中的呐喊。这呐喊正是对群众的呼唤,正是对“昏睡入死灭”群众的大嚷,借以“惊起较为清醒的几个人”,“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们不惮于前驱”,从而达到“毁坏这铁屋的希望之计”。因为,通过“坟场情景”,我们透过阴森发现了许多悲剧,发现了华夏两家母亲愚昧与呆滞,发现了“这人肉的筵席现在还排着,有许多人还想一直排下去”。而“扫荡这些食人者,掀掉这筵席,毁坏这厨房,则是现在的青年的使命!”(《坟灯下漫笔》)。读者从中可以窥视出鲁迅的一颗炽热的战斗的心依然在跳动。
二○○○年十一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