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似梦似幻,无限的怅惘猛然袭上心头。“斜阳冉冉春无极”,这是作品中的神来之笔——饲眼,它的意境是多么深邃!潭献《谭评词辩》评此七字:“微吟千百遍,当入三昧,出三昧。”春天无限,留光妩媚,莺声燕语,草绿花香,该是多么令人留恋!但如李商隐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冉冉西斜的夕阳,已经悄悄展开了昏暝的夜幕,吞下了无限美好的春光,这无异是一曲令人心酸的骊歌低唱!在这里,美好的事物愈加勾引起了作者的缕缕愁思。即使是往日的欢乐,也难以弥补这一心灵的创痛,“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月榭歌台,露笛幽怨,又使人想起唐诗名句:“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离别之后,无处不愁。但作为一个有理想的词人,总是要活下去,无论处在怎样的困境中,也要把人类的生命力加以延伸与展现。现实的压迫无法逃避,也就只能在精神世界中寻找安慰。这又从实到虚,重新回到主观幻境中讨生活,而“梦”就是作者反抗现实压迫的一种特殊武器。“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这是总收全词的结语,调子是多么率真,凄婉而深沉。但现实终是现实,它无情地撕毁了一切温情脉脉的幕纱,现出了鲜血淋漓的真象。连主观的梦也不得安宁,生活中容纳不下的苦痛,又继续侵蚀到梦境中来。人们常说,“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至少梦中该是个快乐的天堂吧!但对“京华倦客”说来,岁岁年年的离愁别恨实在大多了,难以磨灭,已成为无法控制的潜意识,因而甚至是梦中也被离别的泪水湿透,这是梦吗?既是,又不是。“似梦里”的“似”字,恍如梦中,但真正的处境却是无计相回避的现实生活,在这里,作者又从虚入实,继续浸泡在生活的苦水中,“泪暗滴”的“暗”字,用得极为妥帖,梦中之泪,人所不见,所以是暗滴,一层意思;现实之中,为了生计,不敢对人落泪,而是强颜欢笑,泪水只能悄悄地往肚里咽,这样的“暗滴”,写尽人间辛酸苦楚,这是深一层的意思。李商隐无题诗“梦为远别啼难唤”,周词“似梦里,泪暗滴”与之相比,境异而情同,极异曲同工之效。

周邦彦的词在南宋影响很大,对姜夔、吴文英、周密、张炎、王沂孙等注重音律形式的词人有很大的影响。时至今日,许多人对他的推崇也主要是认为他的艺术成就高。周邦彦在词的创作上确实很讲究字句的锤炼、典故的使用与全篇的层次结构的安排布置,又善于融化前人诗句。为了配合音律,他不仅注意平仄,而且严守四声。这当然对词的艺术表现是有发展和贡献的。但是离开了作品的思想内容而侈谈艺术成就,剩下的无非就是技巧的卖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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