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词沉雄豪壮,是稼轩词风的典型代表。论稼轩词风者,多以“豪放”名之,并常以“苏辛”并称。殊不知稼轩之豪放,与东坡之清旷实有不同。稼轩处于国家残破之际,多抚世感事之作,感情极为沉郁。黄梨庄云:“辛稼轩当弱宋末造,负管、乐之才,不能尽展其用,一腔忠愤,无处发泄;观其与陈同父抵掌谈论,是何等人物?故其悲歌慷慨、抑郁无聊之气,一寄之于其词。”(《词苑丛谈》引)陈廷焯云:“辛稼轩,词中之龙也,气魄极雄大,意境却极沉郁,不善学之,流入叫嚣一派。”(《白雨斋词话》)稼轩此词就是豪放中有沉郁之情和蕴蓄之法。秋色无边,江山壮丽,吴钩看了,栏杆拍遍,胸怀报国大志,耻于归隐谋私,可谓豪矣,壮矣!但愁恨郁积,落日哀鸿,叹不为人知,惜年光如水,洒英雄之泪,又何其沉痛悲凉!其豪壮沉痛之情并不直接说出,而是通过景中寓情、移情入景、以动作写情、用典故达意,曲折委婉地道出。作品层层推进,情到至极处,又以“树犹如此”半句缩住。而且其情的具体内容始终未加明言,全靠读者联系当时的时代和作者处境去体会,因而含蓄隽永,耐人寻味,可谓深得蕴蓄之法。全词在苍凉浑茫的主色上,又以“玉簪螺髻”“红巾翠袖”添抹了一些清秀婉丽的色彩,豪艳相映,刚柔相济。上片用倒卷之笔,多整齐的对句;下片用转折之法,句式多变,故文笔也不平直呆板。正因如此,所以谭献说这首词“裂竹之声,何尝不潜气内转。”(《谭评词辨》)陈洵说:“稼轩纵横豪宕,而笔笔能留,字字有脉络如此;学者苟能于此求,则清真、稼轩、梦窗,三家实一家。”(《海绡说词》)因此稼轩词豪放而不粗率,并非一味叫嚣。后人以粗豪学稼轩,则失其旨矣!通过这首词,我们对稼轩词的豪放风格的特定内涵,可以有一个具体的了解。
(选自《辛弃疾词鉴赏》,齐鲁书社1986年版)
二、《水龙吟》简释(唐圭璋)
此首上片写景,下片抒情。起句浩荡,笼照全篇,包括山水空阔境界。“水随”一句,分写水;“遥岑”三句,分写山。“秋无际”从“水随天去”中见,“玉簪螺髻”从“远目”中见,皆用倒卷之笔。“落日”三句,写境极悲凉,与屯田之“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同为佳境。“江南游子”,亦倒卷之笔。“把吴钩”三句,写情事尤不堪,沈恨塞胸,一吐之于纸上,仲宣之赋无此慷慨也。换头,三用典,委曲之至。“休说”两句,用张翰事,言不得便归。“求田”两句,用刘备事,言不屑求田。“可惜”两句,用桓温事,言己之伤感。“倩何人”两句,十三字,应“无人会”句作结,豪气浓情,一时并集,如闻垓下之歌。
(选自《唐宋词简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
三、《永遇乐》赏析(施蛰存)
这首词是辛稼轩的名作,明代的杨升庵(慎)甚至誉为稼轩词中第一首(见《词品》)。但也有人嫌其运用典故太多,不像其他作品之流利自然(宋·岳珂,清·谭献)。这一评论,不能说不对。用典太多,无论作诗作词,都不是高的格调。用典拙劣的作家,尤其显得是“掉书袋”,令读者生厌。不过,辛稼轩这首词是怀古之作,既曰“怀古”,当然怀念的是历史人物、历史事迹。一提到这些人物,这些事迹,就是典故。辛稼轩于宋宁宗开禧元年(1205)任镇江知府时,来到北固山上的北固亭游览(京口即镇江),对此江山胜地,联系到自己有恢复中原的壮志、和当时南宋偏安小朝廷的危殆的形势,不由得想起历史上几个英雄人物。他们的雄心壮志,他们所处的时代和政治环境,都和自己一样。可是,他们的壮志未曾实现,事业没有成功,非但生命已经长逝,连一点遗迹都渺不可寻。由此情怀,想到自己也已老了(稼轩此年66岁),是否还能做出一些事业来呢?以上是表现在这首词中间的思想过程。因此,这许多典故也就免不掉了。
现在我们从词句中看作者如何表现其思想。上片第一句“千古江山”,“千古”是时代感,“江山”是现实感。作者在北固亭上瞭望眼前的一片江山,想到古时曾经统治过这片江山的英雄人物。他首先想到三国时的吴大帝孙权(字仲谋)。孙权是个有雄心壮志,要统一中国的人物。可是现在呢,像孙权那样的英雄人物也无处寻觅了。(“无觅处”三字分开来用。)非但人无觅处,连他当年的“舞榭歌台”,这些反映他的风流遗事的建筑物,也都被“雨打风吹”,杳无踪迹了。接着,作者又想到了刘裕。
刘裕,小名寄奴。他在东晋安帝义熙五年及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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