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王士祯《艺苑卮言》中说:“人物以形模为先,气韵超乎其表;山水以气韵为主,形模寓乎其中,乃为合作。若形似无生气,神采至脱格,皆病也。”王国维的《人间词话》说:“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王维的山水田园诗正是以气韵来拟形模,遗貌而取神;常常在山光水色、松风月影中注入个人仰观宇宙、俯察人生、领悟生命所得的感触,堪谓“妙谛微言,与世尊拈花,迦叶微笑,等无差别,”(《带经堂诗话》卷三)值得人“细细熟玩”,获得审美愉悦。
二 、 王维山水田园诗的禅意
在我国诗歌史上,王维以“诗佛”着称,早在他生前,就有人称他为”当代诗匠,又精禅理”(苑咸《酬王维序》,《全唐文》卷一二九)。至宋代,有人明确指出,王维的写景作品,“岂直诗中有画哉”,认为他的诗中包孕着一种抽象的哲理。清人王士祯说:“唐人五言绝句往往入禅,有得意忘言之妙……观王、裴《辋川集》及祖咏“终南残雪诗”,虽钝根初机,亦能顿悟……予每叹绝,以为天然不可凑泊。”○10今人刘大杰先生进一步认为,王维的作品是“画笔禅理与诗情三者的组合”(《中国文学发展史》中卷)。而朱光潜则说得明白:“陶潜以后,中国诗人受佛教影响最深而成就最大的要谢灵运,王维和苏轼三人。他们的诗专说佛理的极少,但处处都流露一种禅趣。”○11这都说明王维的诗歌创作与其佛教信仰和修行有着密切联系的,他的山水田园诗中尤为明显地表现出这一点。
(一) 禅意生成的因缘
1、家庭环境的熏染 王维在《赞佛文》中称自己“以般若力,生菩提家”,其全家人均虔信佛法,茹素戒杀。王维的名字本身就深含禅机,他名维,字摩诘,连读恰为“维摩诘”。稍通佛学的人,都会知道有一部《维摩诘所说》,其中通达甚深般若智能,神通广大的维摩诘长者,是一位得到释尊称许的大居士。又此经专说般若,是禅宗的根本经典之一。王维既以维摩诘作为自己的名与字,可见他对其人的仰慕之情,又可透露出他与佛教、尤其是与禅宗的深厚缘分。其母崔氏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带发修行,并因同乡的关系,师事一代名僧大照(《宋高僧传》记为大慧)普寂禅师三十余年(大照禅师名普寂,是禅宗北宗首领神秀的弟子,神秀圆寂后,“天下好释者咸师事之”,唐中宗还特地下制“令普寂代神秀统其法众”,于是名望更高,“王公士庶竞来礼谒”,成为当时的佛教首领),一生“褐衣蔬食,持戒安禅,乐往山林,志求寂静”(《请施庄为寺表》),这对事母至孝的王维产生了重大的影响。环境极为清幽的蓝田辋川山居就是他为了方便母亲宴坐经行修道而购置、营建的。其弟王缙,《新唐书》记其“素奉佛,不茹荤食肉,晚节尤谨”,甚至劝说代宗皇帝李豫信佛。他在《东京大敬寺大证禅师碑》中说“缙尝官登封,因学于大照”,也是大照禅师的弟子。《王右丞集》中尚有《为舜赭黎谢御题大通大照和尚塔额表》一文,可见王维与大照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王维自己也是常年素食,到晚岁就更加严格,《旧唐书》说他“斋中无所有,唯茶铛、药臼、经案、绳床而已。”素食生活的淡安与平和,加之他是个很重感情的人,中年丧妻后终身未娶,史称“三十年孤居一室,屏绝尘累。”(《旧唐书·王维传》)岑寂的独身生活也使他的意志多少消沉了一些,惟有到林泉中寻找精神寄托;因而王维笔下的山水田园诗,就更增添了几分舒惬的雅韵与禅悟的意味。
2、时代流风的渐染 禅宗始于北魏,在盛唐以后兴起,安史乱后才开始广泛流行,可能与“寒士”阶层(中小地主、庶族地主)的崛起有关。禅宗比之与道教是较为悲观的,是美好理想幻灭的产物,比较符合那个时代知识分子个人在现实社会中被挤压、难以自我主宰的感觉。禅宗的本质是通过自省而明心见性,也就是使人挣脱现实的樊笼,从有限走向无限。正如日本禅学大师铃木大拙所说的:“从本质上看,禅是见性的方法,并指出我们挣脱桎梏走向自由的道路。由于它使我们啜饮生命的泉源,使我们摆脱一切束缚,而这些束缚是使我们有限生命时常在这个世界上受苦的,因此 我们可以说禅释放出那适当而自然地藏在每个人内心的一切活力,在普通情况下,这些活力是被阻挡和歪曲因而找不到适当的活动机会的。”○12被禅宗吸引的士大夫,无不处在对封建秩序既依附又疏异的矛盾心情之中,因此也极易接受禅宗的这种从不自由中寻求的精神生活方式。正如唐代另一为禅宗吸引的典型代表——白居易所言“本之于省分知足,济之以家给身闲,文之以觞咏弦歌,饰之以山水风月:此而不适,何往而适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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