噫!归去来兮,我今忘我兼忘世。亲戚无浪语,琴书中有真味。步翠麓崎岖,泛溪窈窕,涓涓暗谷流春水。观木欣荣,幽人自感,吾生行且休矣!念寓形宇内复几时?不自觉皇皇欲何之?委吾心、去留谁计?神仙知在何处?富贵非吾志。但知临水登山啸咏,自引壶觞自醉。此生天命更何疑?且乘流、遇坎还止。 
   ——《苏轼 哨遍》
  
   按理说,陶渊明归隐田园后,应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桃花源。可是在本组诗的序中却说“闲居寡欢”,在诗里更是直言自己如失群之鸟,晚年更有“闲居三十载”之言,隐然有东皋薄暮,徙倚无依的失落和孤独。
  
   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积极鲁中叟,弥缝使其醇。他向往的年代,终是不可再得的。时间一直在流淌,人心亦然。所有的一切都是从质朴走向繁复。孔子无法让其逆转,陶潜也不能。
  他对世事总有着一份真挚的情怀,“明明云间月,灼灼叶中花”,可他也知道这是一种奢求,完美到极致就会如同流星一般,转瞬即逝。
   物极必反,不仅是外物如此,人又何尝不是呢?缺陷也是一种美,淡然而长久。
   尽管内心不希望他们消逝,宁愿他们残缺,可是私心里,都希望能看到那一瞬的美丽。
   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种感情和陶渊明的抱负是有关的。他出身于落魄的仕宦家庭,自幼接受了儒家思想的教育,绝非是一个双耳不闻窗外事之人。
   他的《拟古诗》中有这样一首:
  
   少时壮且厉,抚剑独行游。谁言行游近?张掖至幽州。
   饥食首阳薇,渴饮易水流。不见相知人,唯见古时丘。
   路边两高坟,伯牙与庄周。此士难再得,吾行欲何求。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因为太子丹的相知,所以荆轲远走秦国,送别时满座衣冠犹胜雪,这是何等的悲壮!如果上天肯给陶渊明一个机会,他何尝不想有所作为?
   中国自古不乏能人志士,只是无圣主,乏明时。高居庙堂之上的人埋怨智者不尽其谋,勇者不竭其力,仁者不播其惠,信者不效其忠。有才之士却是“纵使有花兼有月,可堪无酒更无人”,一生混迹江湖,只落得老死蓬蒿的结局。
   尽管这样,人生若得一知己,也能死而无憾。子期死后,伯牙碎琴相谢。惠施死后,庄子说:“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以言之矣。”而陶潜不仅是知音不存,甚至连菜妇都没有,因为亲人也无法谅解他。
  
   陶渊明少年是“猛志逸四海”,只是万事不由人,在人世的潮水起伏跌落之中,气力渐衰损,转觉日不如。而有志不获骋,纵然心比天高又如何?前途还是是一片茫茫,烟雾深锁,不知止泊之处。
   他曾多次出仕,在桓玄、刘裕、刘牢之,刘敬宣手下做官,他逐渐发现,这些都是虚幻的,而世俗久相欺,就在这虚幻之中,却是步步陷阱。
   那个时代,文人每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的,须臾之间,便可以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他也是怕的,身死族灭,而为天下笑,何人不怕?所以他写行行停出门,还坐更自思,所以他说万一不合意,永为世笑痴。
  
   知道了这些,再回头看他的饮酒诗,真的就是合了东坡的一句:“不知陶潜饮酒时,缘何记得许多事?”诚如此言,他所写的已经不仅仅是饮酒了。
  
   陶潜爱菊,他在《和郭主簿二首》中写道:“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都后来,菊和陶潜并称于世。“陶潜酷似卧龙豪,万古浔阳松菊高。”
   东篱采菊是为了保留那一片清香,保留一片无瑕的心意;而那东篱之外的南山,却是一重更寥阔的从容心境。
   远处的山岚染上夕阳薄薄的余晖,变化万千,倦鸟翩跹着翻飞着没入山林。人心仿佛也随着他们找到了本真的源头。至于这真谛是什么,只能个人独自揣摩了。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所以陶渊明会说“闲居寡欢”,所以他孤独,因为他的灵魂太飘渺,太干净,无人企及,曲高则和寡,他注定是要孤寂一生的。
   眇眇孤舟游,绵绵归思纡。他希望可以无忧无虑,纵意所如,在他的诗中亦提到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而现实却是饥寒交迫,精神上的孤独和枷锁让他痛苦徘徊,夜夜难寐,声声转悲。
   但他终是不愿停留在痛苦之中的,他要找到自己的归宿,自己安身立命之本。就如同那些鸟儿一般。所以他如鸟儿一般“厉响思清远,来去何依依”,一般的“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他知道要解脱自己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但是他坚信着那个遥远的梦,初生时深深烙印在他灵魂里的梦。
  
   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
  
   从此之后,自身安处是家乡,不必徘徊,更不必彷徨。所以他的诗真,因为他早已忘记了他的诗是给人看得的,自也不会刻意“语不惊人死不休”。他的诗记录了他从挣扎到完成的轨迹,如同一只失群之鸟归向松树一般,没有丝毫的犹疑,将生死相托付与。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十分推崇李后主,曾称其为“不失其赤子之心”,也是说他的词性情极真。但是这和陶潜的真并不一样。
   佛家分三境:第一境,看山是山,看水看水;第二境,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第三境: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第一境就如同一面镜子,李煜就是那个镜子前的孩子,纤尘不染,无论是什么样的色彩加诸在他的身上,就会折射出什么样的光彩,丝毫不掩饰。
   大多数的人都是行走在第二境中,山水春秋皆着我色,眼底风花,笔底流年,充满着挣扎,记录下生命行走的曲折轨迹,最后却是万古到头归一死。人生如同位移,永远是从生走向死,从盛走向衰,从繁华走向寂灭,只是道路不同,那么风景也不会如一。
   陶渊明则是在第三境中,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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