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是东晋的大诗人。
在后人的心目中，他是一个闲云野鹤般自由自在的隐士，一个与清风共舞，与明月嬉戏的田园诗人。其实，作为有血有肉的人，陶渊明有他的悲愤、苦痛、理想和追求，只不过，人们误读或者夸大了他平和冲淡、飘然静穆的一面，高名之下淹没了他对人世的红尘欲望和苦隐背后真实的精神世界。明人黄文焕说：“古今尊陶，统归平淡，以平淡概陶，陶不得见也。”褪去“平和冲淡”外衣，你会看到一个世俗的陶渊明，一个精神超越于常人而立身不脱离平民的陶渊明。
陶渊明年轻闲居时写的《闲情赋》，是一篇值得注意的作品，但不知什么原因，没有被昭明太子选入《文选》。此赋写流宕爱情，被昭明太子指为“白璧微瑕”，其实《文选》里情赋极多，《高唐赋》、《神女赋》、《洛神赋》、《登徒子好色赋》，等等，热闹得很。《闲情赋》为什么不入选？也许是不愿改变陶公的形象，只好割爱了。但今人读一读《闲情赋》，可以见出陶渊明全人的一个侧面。
“闲情”之“闲”，即拦住、防止的意思。所谓“闲情”，就是防拦“情”之滥觞。关于《闲情赋》，古今注家蜂起，言情寄托莫衷一是。陶渊明在《闲情赋》序中自白写作动机是防闲爱情流宕，可通篇以缤纷辞藻，奇思妙喻，抒发对女色的幻想，把爱恋的心理描写得淋漓尽致，既肉麻又灿烂，这好比披露阴暗面之前有一个光明的大帽子，实在压不住阵脚。也许因为这个缘故，鲁迅先生说是“胡思乱想的自白”，而且是“大胆的”。
赋里诗人幻想遇见一个高雅娴静可与美玉比洁、与幽兰争芬的绝代美人，想跟美人促膝长谈，与之结交订立誓约，又怕冒犯礼教造成过错；等待凤鸟传话，又怕别人抢先，心神不安像丢了魂魄，不知如何是好。接着连用十个比喻表达欲求不达的心情：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愿在莞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愿在竹而为扇，含凄飙于柔握”，“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
诗人倾慕美人，想时刻不离，于是变这变那，竭力表白，缠绵悱恻，如醉如痴，期冀求得回报，然而变来变去，却总是被抛弃，期望总是落空，炽烈的情感不能得到温暖的回报。“考所愿而必违，徒契契以苦心”，种种愿望不能实现，白白地用了一番苦心，美人留在云端，天路远隔无期，怎么办？只好怨天尤人，抱恨终天了。渊明先生的确很前卫、很现代，其胡思乱想好像醉汉呓语，喋喋不休述说对女色的幻想，反反复复嗟叹感官需求不幸落空的感伤与无奈。
每读《闲情赋》，为之色飞魂动，而不陷于淫佚，其文字之功，一至于此。不过好文字必是真性情的披露。渊明先生作此赋时，正当意气轩昂、风流飙举之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恋之太深，形诸于梦，即使胡思乱想，也是人之常情，一点也不为过。看来，处事识人难，读书识人更难。
（作者单位系福建省福州职业技术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