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主义观念的影响,着意于解构历史的理性、连贯性,以解构和碎片的方式叙事历史,或者是对历史作力必多式的叙述。如刘震云的《故乡天下黄花》,苏童的《米》、《罂粟之家》等等,相对于中国传统家族叙事而言,它们大大解放了传统的叙述压力,自由地发挥着对历史的想象。这就是中国新文学的家族叙事传统。
  与这个传统的参照来看,刘醒龙的《圣天门口》至少体现两个方面的特征和探索。首先是家族史与政治史、民族史、革命史的融合。《圣天门口》也有家族血缘延续、伦理传承的描述,如雪杭两家,一文一武,杭家的硝皮技艺、蛮横与血性和雪家的书香氤氲和柔韧气质,都是一脉家传,各有所续,但小说的核心用意,还是借助于家族之间的恩怨冲突,折射更大的历史风云。看桥的常守义暗杀了马镇长并嫁祸于杭家,由此撬动了天门口血腥暴力的杠杆,而傅朗西则将天门小镇的争斗与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联系起来,天门口的世界由此汇入百年中国革命史乃至整个汉民族历史的命运变迁。家族—地域—民族—世界,成为小说叙述的多个层面,它们是一个呈辐射状的同心圆图系。由此可以看出刘醒龙把握史诗宏大叙述的雄心,并通过具体的故事、人物和情节得到很好的实现,体现了刘醒龙的眼界、魄力和耐力。其次,这种叙事雄心的体现富有刘醒龙的特色标记。同样是以家族之间的世代恩怨争斗为正面展开的主要情节线索,《圣天门口》在许多地方都不同于其他家族叙事作品比如《白鹿原》中的白、鹿两家和《旧址》中的李、白两家的冲突,刘醒龙笔下的家族斗法,其实又是男女斗法。雪家尚文,世代书香氤氲,男人从来懦弱不刚,而女人则看似柔弱,其实不仅有主见,而且性格个个坚韧超拔,一旦认准目标往往百折不挠;杭家尚武,男人生就一种阳刚气质,且多蛮横、粗厉的草莽作风,而女人则几乎被男性的光芒所压制,只有柔弱的女子才能进得杭家门,适应杭家的生存。刚烈泼辣如阿彩,尽管与杭九枫对垒,真是棋逢对手,其实终究不是杭家女人的命,最后分道实也在所难免。如此,雪杭两家的对垒,说是为了争夺在天门口的统治地位,其实是杭家男人与雪家女人意志之争。雪柠之于杭九枫,雪蓝之于一县,杭家男人总是企图征服雪家女人,赢得雪家女人的芳心。阿彩从雪家媳妇而成为杭九枫老婆,虽属例外,但也当作如是观,只是阿彩毕竟是被雪茄所弃,即使为杭九枫所得,仍不解这两家斗法情结,而雪柠则几乎成为杭九枫的克星,他再蛮横一世,杀人如麻,纵横天门口,却始终难脱此劫。一件雪狐皮大衣,藏藏匿匿,隐隐现现,几如武侠传奇中的葵花宝典,也成两家斗法故事中的草蛇灰线,凝聚了远远超出其本身的含义。进而,雪杭两家斗法,实质也是杭家的蛮力与雪家的精神和价值之间的较量,如此,中国家族叙事中的传统礼教和血缘伦理被刘醒龙改写,女权与男权在叙述中得以平衡。
  
  对民族和革命历史的伦理反思
  
  最后我想重点谈谈《圣天门口》的思想冲击力,这种冲击,又因生动形象的叙事呈现而更添一种情感的力度。在中国当代历史叙事的正史观念中,有一套我们熟悉的宏大叙事,它以无可置疑的权威,承诺了阶级斗争、暴力革命、人类理想和历史必然等等颠扑不破的绝对真理,而历史就是关于它们的叙述,反过来只有如此叙述的历史才能抵达真实和真理。不过,当那些我们所熟悉的发生于20世纪中国的重大历史事件,在刘醒龙笔下被重新叙述出来时,却又有一种明显的新鲜和陌生感。这种陌生感的产生,关键在于作者体现了一种居于伦理哲学高度对历史进行反思的努力。
  作为一部融家族叙事与革命叙事于一体的长篇叙事作品,《圣天门口》对道德冲突的探索无疑是在更广阔的历史视野下展开的,它把伦理价值的冲突放在历史变革进程中进行质疑。革命是否必须通过暴力?为了崇高的理想是否可以不择手段?对待卑劣的人性是否也还之以卑劣?当然,这种质疑和追问是以丰富生动的人物刻画和情节叙述逐渐展开的。在杭九枫、傅朗西、阿彩、梅外婆等不同背景不同经历的人对革命性质和手段的理解上,在不同的女性如雪柠、阿彩、杨桃等对爱情与幸福的理解上,在柳子墨与小岛和子兄妹面对国仇与友谊、爱情的时候,作品都出色地呈现了尖锐而纷繁的价值伦理的冲突。可以这么说,从伦理层面看来,《圣天门口》的叙事其实都围绕着这一系列的价值追问展开,它的戏剧性冲突和人物命运,大部分也都构筑于一系列的两难选择之上,在此基础上突出了选择主体的价值取向和人性力量。
  而真正体现刘醒龙特点的是,小说的这种历史伦理反思,主要是借助于一系列女性形象,借助于这些历史风雨磨难中的柔弱者身份进行的。梅外婆、爱栀、雪柠、雪蓝、雪荭等一系列外表柔弱并屡遭侮辱厄运的形象,她们在天门口历史中的活动,都为价值选择和伦理反思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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