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帽像金色的荷花绽在起
伏的麦浪里,这儿一朵,那儿一朵,晃着晃着就晃出一张人脸来……“叫吱吱”一
群一群地在麦田旋着,一时不见踪影儿,一时又“叽叽喳喳”地射向蓝天,嬉逐那
热白的云儿……村庄远远地浮沉着,绿树中映着一片陈旧的灰黄。在陈旧中又模模
糊糊地挑着一抹红亮,那是高大瓦屋上挂的红辣椒串么?村路上尘土飞扬,吆喝牲
口的号头此起彼伏,一辆辆载着麦捆的牛车在路上缓缓颠簸……
  颖河就在眼前。堤上静静的。昔年的老柿树仍一排排地在堤上立着,柿叶在烈
日下慵倦地耷拉着,河里已无了往日的喧闹,河水浅浅的,只有盈尺细流,像是晾
晒在大地上的一匹白绢。渐渐有一小儿爬上了河堤。小儿光身穿一小小的红兜肚儿,
手里提着一个盛水的瓦罐,小儿摇摇的,那瓦罐也是摇摇的,有亮亮的水珠从瓦罐
里溅出来……
  小桥就在眼前,小桥静静的。小桥的历史已记不清有多少年了,桥栏早已毁坏,
桥上的石板上印着凹凸不平的车辙,车辙里散着星星点点的麦粒和晒干的片状牛粪,
牛粪上清晰地显现出牛蹄踏过的痕迹,像老牛盖的图章。桥的那边,远远有女人响
亮的喊叫:挨千刀挨万刀的你不吃饭了吗?……
  倏尔,国在不远的麦田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儿。那人头拱在麦地里,屁股
朝天撅着,身子一拧一拧像蛇一样向前游动。麦浪在她身后翻倒了,很快又成了一
捆一捆的麦个儿,荡扬的土尘像烟柱一样在她周围旋着。这动作是很熟悉的,十分
熟悉,他记不起是谁了。他盼着这人能始起头来,歇一歇身子,可这人一直不抬头,
就那么一直往前拱。天太热了,气浪像火一样烤着,坐在车里的国已是大汗淋淋了,
那人还在往前拱……一直拱到地头,这时,那人才慢慢地直起了腰。四婶,那是四
婶!四婶年轻时是村里的头把镰!那时四婶割麦要三个男人跟着捆……现在四婶老
了,站在麦田边上的四婶满脸是汗,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像男人似地挽着
一只裤腿。四婶定是很乏了,弓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四婶那张脸已看不出什么颜
色了,除了阳光下发亮的汗珠,只有干乏的土地可以相比了。片刻,仅仅是片刻,
四婶又洪进麦地里去了……在紧挨的一块麦田里,国又看到了三叔。三叔没有戴草
帽,光脊梁在麦里站着。三叔的脊梁像弓一样黑红,铁黑地闪在阳光下亮得发紫,
脖颈处的皱儿松松地下垂着,上边缀着一串串豆疤似的汗珠。三叔又在骂人了,挺
腰拍着腿骂,身子一窜一窜地动着,是在骂三婶么?倘或是骂别的什么?蓦地,三
叔的腰勾下去了,尔后又剧烈地抽搐着,麦田里暴起一阵干哑的咳嗽声!那枯树桩
一样的身量在振荡中摇晃着,久久不止。三婶慌慌地从麦田里拱出来,小跑着去给
三叔捶背……突然,麦田里晃动着许多身影儿,人们纷乱地窜动着,惊喜地高叫:
“兔子!兔子……”
  这时,国听见“扑哧”一声,他的肚子炸了!他肚子里拱出一个“黄土小儿”。
那“黄土小儿”赤条条的,光身系着一个红兜肚儿,一蹦一蹦地跑进麦田里去了。
那“黄土小儿”在金色的麦浪里跳耀着,光光的屁股上烙着土地的印章。那“黄土
小儿”像精灵似地在麦田里嬉耍,一时摇摇地提着水罐去给四婶送水;一时跳跳地
越过田埂去为三叔捶背;一时去捉兔子,跃动在万顷麦浪之上;一时又去帮乡人拔
麦子……“黄土小儿”溶进了一片灿烂的黄色;“黄土小儿”溶进了一片灿烂的黄
色,“黄土小儿”溶进了泥土牛粪之中;“黄土小儿”溶进了裹有麦香的热风;
“黄土小儿”不见了……
  国坐在车里,默默地吸完一支烟,又吸完一支烟……尔后,他轻声说:“回去
吧。”司机不解地望着他:“上哪儿对国低下头,闭着眼喃喃地说:“回县里。”

                                  十三

  又是秋天了。
  在这个秋天里国接受了一件十分棘手的工作。
  市里修一条公路,这条贯穿六县一市的公路在大李庄受阻了。这条公路恰巧穿
过大李庄的祖脉,先人的坟地受到了惊扰。于是,村人们全都坐在坟地的前面,阻
止施工队往前修路。工程被迫停下来了。交通局的人无法说服他们,乡里做工作也
没有说通。后来连市长、市委书记都惊动了,匆匆坐车赶来,轮番给乡人们做说服
工作。可乡人们以沉默相对,不管谁讲话都一声不吭……
  这局面已经僵持一天一夜了,市长、市委书记都被困在那里,而工程仍然无法
进行。秋夜是很凉的,乡人们全都披着被子坐在坟地里,以此相抗。于是市委责令
县委书记大老王出面做工作,限期恢复施工。大老王慌了,也急急地坐车赶往大李
庄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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